雨下了一整天,入夜后非但没停,反而更密了些。苏州河畔那个废弃的小码头完全笼罩在湿冷的黑暗和淅沥雨声中,只有远处工厂偶尔透出的昏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几艘破旧的乌篷船像幽灵般拴在腐朽的木桩边,随着浊浪轻轻晃动。
郑二东带着老刀和祥子,早已潜伏在码头东侧一堆坍塌的半截砖墙后面,身上披着油布,与周围的破败环境融为一体。三人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码头区域的每一个角落。按照顺子最后传回的消息,周志坤极有可能在今晚与一个叫“水老鼠”的蛇头在此碰面,敲定偷渡细节。
时间在冰冷的雨滴声中缓慢流逝。约莫子夜时分,码头西侧通往棚户区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佝偻着的身影,打着一把破伞,脚步迟疑而警惕。是周志坤!他换了身更破旧的苦力打扮,几乎认不出来,但郑二东根据阿贵提供的体态特征,还是瞬间确认了目标。
周志坤没有立刻走向任何一艘船,而是像受惊的老鼠,先在码头边缘几个废弃的货堆和破船壳后面躲躲藏藏地观察了许久。雨水顺着他破旧的帽檐往下滴落。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另一条小路上,晃晃悠悠走来一个披着蓑衣、矮壮敦实的身影,嘴里似乎还哼着小调。应该就是“水老鼠”。两人在码头中间一盏早已不亮的路灯杆下碰了头,低声交谈起来。距离太远,雨声干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周志坤似乎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很可能是金条),而“水老鼠”接过去掂量了一下。
郑二东向老刀和祥子做了个准备的手势,三人如同绷紧的弓弦,只等目标交易完毕、警惕稍懈的那一刻,或者李树琼下达指令,便扑出去控制局面。郑二东尤其留意着外围,李德彪的人理论上应该封锁了附近的道路,但此刻一片死寂,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就在周志坤似乎与“水老鼠”达成协议,两人准备分开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陡然撕裂雨夜的死寂!
枪声来自码头另一侧的阴影里,一个堆放烂木料的角落!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水老鼠”的额头!这个贪婪的蛇头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向后仰倒,砸进泥水里,手里的金条“当啷”一声滚落。
周志坤魂飞魄散,猛地向旁边一扑,躲到了一个废弃的绞盘后面。
郑二东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震!谁开的枪?不是他们的人!是李德彪的人动手了?还是……那另一拨打听周志坤的人?
开枪者从木料堆后站了起来,身材瘦高,动作迅捷,手里握着一把短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勾勒出他坚硬如岩石的轮廓和……那张熟悉的脸!
路显明!
郑二东瞳孔骤缩!他认出了这张脸!这不就是阿贵他们描述的、那个也在寻找周志坤的“凶脸北方男人”吗?他竟然在这里!而且直接动手杀了蛇头!他要杀周志坤!姑爷知道这个人吗?这是姑爷安排的“另一手”吗?一连串的疑问闪电般掠过郑二东脑海,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路显明根本没有在意潜藏在另一侧的郑二东等人(或许他发现了,但已无暇顾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绞盘后面瑟瑟发抖的周志坤身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决绝,一步步向前逼近。
周志坤看到路显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知道,自己完了。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从绞盘后窜出,试图跳进旁边浑浊的苏州河。
“砰!砰!”又是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枪响!
路显明再次开枪,一枪打中了周志坤的后背,另一枪击中了他的大腿。周志坤惨叫着扑倒在潮湿泥泞的码头上,鲜血迅速从身下洇开,与泥水混在一起。他挣扎着,还想往前爬。
路显明走到他面前,枪口垂下,对准了周志坤的后脑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是复仇之火燃烧到极致后的灰烬。
就在这时,码头外围终于传来了喧哗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几道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扫射过来,隐约能看到穿着雨衣的人影——是李德彪的人!他们终于被枪声惊动了,正朝这边跑来,但速度并不快,显然有所顾忌。
路显明自然也听到了动静。他看了一眼正在靠近的光柱和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奄奄一息的周志坤,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解脱。他缓缓抬起了持枪的手,枪口稳稳地对准周志坤的头颅。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完成锄奸使命的最后一刻,迎接随之而来的、属于自己的结局。能在临死前亲手除掉这个叛徒,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