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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并不知道,就在他身处金陵饭店,思绪万千之际,他心心念念的白清萍,根本未曾离开北平半步。
时间倒回数日前,白清萍从巡警李成身上获取了那张年轻男子的身份证件后,并没有立刻试图远走高飞。相反,她像一滴水汇入河流,利用新的伪装身份和反跟踪技巧,悄无声息地在北平城庞大而复杂的下层街区网络中暂时隐匿下来。
她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出路,而不仅仅是一张来历不明、随时可能被核查的假证件。她想到了组织。
但“回归”组织,对她而言,已非简单的“回家”。松江长期的隔离审查,归来后白家实质上的软禁,以及李树琼带来的、夹杂着任务与情感纠葛的复杂冲击,都让她对“组织程序”产生了深深的戒惧。她毫不怀疑革命的正义,但同样清楚,在严酷的斗争环境下,纪律的冰冷和怀疑的逻辑,可能再次将她吞噬。
她不想回去立刻接受无休止的审查和隔离。她需要确认,也需要主动权。
于是,她开始了一次极其谨慎的试探。
她选择了一个过去在延安受训时学到的、用于紧急情况下联系当地地下组织的信号。这种信号通常比较公开和模式化,比如在特定地点的墙壁上划一个不起眼的记号,或者在某个小报中缝登一个看似普通的寻人启事。优点是容易操作,缺点是安全性相对较低,且可能因时过境迁、联络点转移或人员更迭而失效,甚至被敌人掌握、反设陷阱。
白清萍在一个清晨,于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公共布告栏木板背面,用炭条极轻地画下了一个特定的几何图案组合。然后,她退到远处一个既能观察布告栏、又便于隐蔽和撤离的制高点,开始了漫长的、耐心的等待。
她不是在等待有人来接她。
她是在“钓鱼”,也是在“试水”。
她要看,在规定的时间窗口内,是否有人来“读”这个信号,来附近徘徊、观察或留下回应。更重要的是,她要用她受过训练的眼睛去判断,来者是谁。
是神色警惕、举止有特定节奏、可能属于自己同志的人?
还是眼神飘忽、故作自然却带着职业性搜索姿态、更像特务的人?
或者,根本无人问津,证明这个信号渠道已经废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废弃的布告栏前偶尔有行人路过,拾荒的老汉,嬉闹的孩童,匆匆的贩夫走卒……没有出现她寻找的“特定姿态”。
直到约定的时间窗口彻底关闭。
布告栏依旧安静地矗立在晨光里,那个微小的炭笔图案,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谜语。
白清萍的心中,没有多少失望,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静。
果然,过时了。
这种大众化的、不够安全的紧急联络方式,在斗争形势严峻、组织频繁转移的北平,很可能早已被弃用,或者被敌人破获。自己贸然使用,不仅无法联系到组织,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甚至引来追捕。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最后一丝依靠旧有渠道的侥幸心理彻底抹去。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方式了——在报纸上刊登只有她和极少数上线才能看懂的、伪装成普通广告的联络信号。那意味着是组织在主动寻找她、召唤她,也意味着她一旦回应,就必然会被纳入严密的安排之中,很可能面临她最不想面对的、彻底的审查和隔离流程。
白清萍从藏身之处悄然离开,像一抹游魂,重新汇入北平早晨渐渐苏醒的街市人流中。
她暂时还不想回去。
至少,在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在为自己争取到多一点点的空间和主动权之前,她还不想。
帽檐下(此刻她戴着的是一顶普通的旧毡帽),她的眼神坚定而冰冷。她不再是被动等待救援或安排的“失联同志”,她是白清萍,一个有着自己判断和选择、决心在这乱世中走出一条生路的女人。
李树琼在南京的焦虑和担忧,她无从知晓。
她正独自面对着属于自己的、北平的迷雾和抉择。
两条线,在两个城市,平行延伸,各自没入愈发深不可测的未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