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北平,风里还藏着冬天没撤干净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李树琼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兜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从杨汉庭那儿出来,他没叫车,也没想好去哪儿。家?那个有白清莲等着、却让他更觉窒息的房子?司令部?那个他名义上还是情报处长、却已两三个月没踏进去一步的地方?
他发现自己竟没个去处。
脚步不知不觉走到了王府井附近。街上人比平时多,神色也跟平时不太一样。三三两两的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拉洋车的师傅蹲在墙根,叼着旱烟,看着街对面粮店门口排起的长队,啐了一口:“妈的,棒子面又涨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树琼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路边一个报摊上。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看报看报!最新消息!中共代表团全撤啦!叶剑英昨儿个已带人离开北平了!”
摊前围了几个人,抓起报纸急急地翻。
李树琼也走过去,扔下几个铜板,拿起一份《北平新民报》。头版标题粗黑得刺眼:
“军事调处终结!中共人员全部撤离!国府重申戡乱决心!”
北平办公室即日关闭。”
他扫了眼内容,尽是官方套话,什么“和平之门已为中共关闭”、“政府忍让已至极限”。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很清楚:谈了那么久,打了一年半,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撕掉了。彻底撕破了脸,接下来,只有你死我活。
旁边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中年人,抖着手里另一份报纸,声音发颤:“你看看,你看看这!‘许德珩、俞平伯等十三位教授联名发表《保障人权宣言》’,抗议前几日当局深夜调动八千军警,入户搜捕!这成何体统!这北平,还是首善之区吗?”
他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劝:“张先生,慎言,慎言啊!没见到处都是‘眼睛’?”
“我怕什么!”那位张先生声音反而高了些,但终究还是把报纸卷了起来,长长叹了口气,“山穷水尽了,真是山穷水尽了……许教授他们说得好啊,‘政治混乱腐化,经济走向总崩溃’……这局面,怎么收拾?”
李树琼默默走开,手里的报纸沉甸甸的。
他知道那位张先生口中的许教授,许德珩,九三学社的。这些知识分子的声音,愤怒,绝望,却也无济于事。枪杆子说话的时候,笔杆子的分量就轻了。
前面十字路口有些喧哗,几个学生正在往墙上贴东西,墨迹未干的大字标语:
“饥饿的原因是由于内战!”
“反饥饿!反内战!”
字写得有些仓促,但力道很足,像要把心里憋着的那股火都砸进墙里。路过的行人有的匆匆低头走过,有的驻足看一眼,眼神复杂。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摇摇头,喃喃道:“造孽哦……打仗,打仗,粮食都打贵了……”
李树琼认得那标语。不止在墙上,他前几天从冯伯泉那里得到的内部通报里,也提到了。北平地下组织正在积极行动,把经济上的困苦(饥饿)直接和政治上的根源(内战)联系起来,正在学生、工人中广泛传播。这是风暴的引信,正在嗞嗞作响。
杨汉庭说等着看赵仲春的笑话。可李树琼仿佛已经能看到,不久的将来,成千上万的学生、工人走上街头,旗帜如林,口号震天。然后会是军警的棍棒,高压的水龙,甚至……子弹。
那些年轻的脸庞,会流血,会倒下。
而他,一个潜伏的中共党员,本该为这样的动员感到鼓舞,因为这正是第二条战线对前方战场的配合。可此刻,占据他内心的,却是一种冰冷的忧虑。他见过真正的流血,他知道镇压的残酷。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他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清莲呢?她那个单纯的性子,如果也被卷入这样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