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想起白清萍的眼睛。
那双眼睛淬过火,烧过血,在无数次生死边缘依然亮得惊人。她看着他时,眼底有光,有信任,有那种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能懂的、毫无保留的交付。
一个等他回家。
一个等他回来。
他往哪边走?
李树琼摸了摸口袋。
那把钥匙还在。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提醒他它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白清莲昨晚的样子——她站在卧室门外,背对着那扇没有敲响的门,一个人,在黑暗里。
他又想起白清萍今天的样子——她站在门后,穿着那件深蓝色旗袍,刚刚洗干净头发,身上带着阳光和皂角的香气,轻轻抱住他时,手指微微发抖。
他攥着那把钥匙,又站了很久。
久到路灯从昏黄变成惨白,久到有行人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开。
他想起白清萍递给他钥匙时的表情。
她就站在门边,把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塞进他掌心。她的手指凉凉的,触到他手心时微微顿了一下。
“我会等你。”她说,“到八点。”
没有问他要不要来,没有问他想不想来,没有问任何会让他为难的话。她只是说,我会等你。
就像那年在延安,他们约好了第二天去食堂吃红烧肉,结果半夜紧急集合,她等了他三天,才从别人那里知道他已经被派走了。
她一直在等。
等了他四年。
等他从延安到重庆,从军统到警备司令部,从“李默”变成“李树琼”。等他娶了另一个女人,等他把她忘在记忆深处,等他终于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那辆车的后座上。
她等了太久。
他不忍心让她再等下去。
李树琼把钥匙握紧,大步朝西走去。
北平饭店的灯光越来越近。
那座六层的西式建筑在夜色里灯火通明,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灯塔。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着西装革履的男人和旗袍艳丽的女人,笑声和说话声隐约飘出来,混在夜风里。
李树琼在街对面停下来。
他喘着气,看着那扇旋转门。
三层,301房间。
白清萍在里面。
他攥紧钥匙,穿过马路,推开旋转门。
白清莲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
她坐在客厅里的样子,她看书的侧脸,她轻声说“回来了”时的温柔。
他欠她的。
可他没办法。
走过两层楼梯。他到了三层,又沿着走廊,一步一步走向尽头。
301号房间。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响,像锤子砸在胸口。
他拿起钥匙,轻轻地插入,再轻轻的转动。
门开了。
白清萍站在门后。她换了一身衣服,是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手上——他的手还攥着那把钥匙。
她的嘴角弯了弯。
什么都没说。
只是侧过身,让他进去。
李树琼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依然拉着,床头灯依然亮着。唯一的那张双床上的被子还是整整齐齐的,她大概一直坐在窗边的那把椅子上,等着。
他转过身,看着她。
白清萍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耳那块胶布。
“疼吗?”她问。
李树琼摇头。
她点点头,收回手。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想说我是想来的,一直想来的。想说那些在楼下站着的犹豫,那些关于白清莲的愧疚,那些他没办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挣扎。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次,不是轻轻的。
是紧紧的。
白清萍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的手臂才慢慢环上来,抱住他的腰。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还有一个小时。”
李树琼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发顶。
“嗯。”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后,他必须走。必须回到那条岔路口,必须选择另一条路,必须继续对另一个人撒谎。
但那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
此刻,他在这里。
抱着她。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灯火通明的北平城在窗帘外面沉默着。
房间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抱着。
像两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