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人也见到了,我们真得走了。下午一点,保密站大礼堂,南京来的沈处长要公布一系列人事任命。”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里透出一丝嘲讽:
“当然,我跟清莉的调令与新的任命上午八点就公布了。看来那个副站长的位置,早就有人盯上了。所以急着先公布我的去处,好腾位置。”
他撇了撇嘴:
“就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要来干这个副站长。”
李树琼心头微微一跳。
沈墨。人事任命。
杨汉庭说完,拉起白清莉就往外走。白清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白清莲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晚上八点的飞机,直飞南京。”杨汉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到了南京待两天办一下手续,再去台北。到时候给你们写信!”
“我们送你。”李树琼和白清莲跟着送到门口。
杨汉庭已经钻进了车里,最后一句话几乎是隔着车窗喊出来的:
“妹夫,保重啊!有空来台北玩!”
黑色轿车发动,很快驶出胡同口,拐进大街,消失在车流里。
李树琼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杨汉庭的结局太好了。
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从保密局副站长,到海峡缉私局——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出路。远离是非,远离危险,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可正因为太好,李树琼心里反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沈墨。
毛人凤。
台北。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隐隐透出寒意。
他转过身,看向白清莲。
她的脸还是那么苍白,眼眶还是那么红。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清莲,”李树琼开口,声音有些急促,“这件事不简单。我得去打听一下。”
白清莲张了张嘴。
“你在家里,千万别出门。”李树琼已经转身,朝外走去,“等我回来。”
“树琼——”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很轻,带着一丝焦急。
李树琼停下脚步,回头。
白清莲站在门槛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不安,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问什么?
想问清萍姐怎么样了?
想问昨天你们见面了吗?
想问你今天早上是从哪里回来的?
可话到嘴边,她只是轻声说:
“……小心点。”
李树琼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那层薄薄的雾气,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她攥紧衣角的手指。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一夜。
想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想说你问吧,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胡同外走去。
白清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等了一夜。
从昨晚六点等到十点,从十点等到十二点,从十二点等到天亮。她坐在客厅里,就着那盏落地灯,一遍一遍翻那本《金粉世家》,翻到能背出每一页的内容。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他会不会不回来了,想过他会不会和清萍姐一起走了,想过他会不会出事、会不会被抓、会不会——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扇门口。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他站在一片雾里,她拼命喊他,可他听不见,越走越远。
她被自己喊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然后她听见门响。
她冲出去,看见的是杨汉庭夫妇。
她笑着招待他们,给他们倒茶,陪着说话。可她心里一直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了要怎么面对他?她应该问他什么?
可当他真的站在她面前,她什么都问不出口。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现在他又走了。
又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白清莲慢慢退回屋里,关上门。
阳光被隔绝在外,客厅里暗了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刘妈从厨房探出头:“少奶奶,午饭……”
“我不饿。”她轻声说。
刘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缩回了厨房。
白清莲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她知道,有些话,她可能永远问不出口了。
也永远不会有人告诉她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