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赵仲春的办公室门重重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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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灯开着,但很暗。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的事。
那些主动打招呼的处长,那些畏惧的眼神,赵仲春那张铁青的脸。
她赢了。
赢得很快,很彻底。
可她心里,没有一丝高兴。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夜色很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保密站的大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还是那张照片。
延安的土坡,两个人并排站着,阳光很好,都在笑。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很多年前了:
“等战争结束,我们找个地方,天天晒太阳。”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去,关上铁盒。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签了调令,开除了两个人,让一个人“失踪”。
很干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觉得,那双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想起白天在走廊里,那些小特务看见她时的眼神——像老鼠看见猫,像羊看见狼。
他们怕她。
怕得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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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小周进办公室的时候,闻到一股焦糊味。
白清萍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地上有一个铜盆,里面烧着一堆纸,已经快烧完了。
“副站长?”小周轻声叫了一句。
白清萍没有回头。
“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她说,“盆也拿走。”
小周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堆纸灰。
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些边角。她隐约看见几个字——“延安”“训练班”“松江”……
她没敢多看。
赶紧收拾了,端着盆退出去。
门关上之后,白清萍才转过身。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铁盒还在。
她拿出来,打开。
那张照片还在。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拿出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照片上,照在那两个人的脸上。
她举起手,想把它撕掉。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怎么都撕不下去。
最后,她把照片放回铁盒,锁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关上抽屉的那一刻,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掉。
可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很亮,很暖。
可她心里,一片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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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白清萍坐车出去办事。
车子经过西单路口的时候,堵住了。
前面好像出了什么事,围了一圈人。司机按了几下喇叭,没用。
白清萍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白副站长,堵住了。可能要等一会儿。”司机小心翼翼地说。
白清萍睁开眼,看向窗外。
人群慢慢散开一些,她看见了——
一辆警备司令部的吉普车停在路边,几个士兵正在维持秩序。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着军官制服,正低头和一个报童说话。
李树琼。
他给了报童几个铜板,接过一份报纸,转身准备上车。
就在那一瞬间,他抬起头,看向她这边。
隔着人群,隔着车窗,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秒。
两秒。
三秒。
李树琼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报纸,看着她。
白清萍也没有动。
她坐在车里,隔着那层玻璃,看着他。
人群在流动,车辆在挪动,有人按喇叭,有人在喊叫。
可那些声音,他们都听不见。
只能看见彼此。
然后白清萍对司机说:
“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向前驶去。
后视镜里,李树琼还站在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白清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以后,他们之间,就只剩这样的擦肩而过了。
隔着人群,隔着车窗,隔着再也回不去的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