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根绞索,一动不动。
---
然后他又想起另一个人。
徐凤武。
徐凤武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追白清萍,真的只是巧合?
就算他是真心的。就算他假公济私,想借机接近她。就算他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机会——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傅作义的情报二处不会看着不管。
一个美国情报官,追保密局的副站长。这种事,情报二处怎么可能不盯上?
他们会查徐凤武,也会查白清萍。
查着查着,就会查出“白清萍可能利用徐凤武”的线索——不管是真是假。
也许是徐凤武那边不小心露了什么。也许是情报二处自己推论出来的。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有人想往上递个话。
递到傅作义耳朵里。
到时候,就算没有证据,就算全是猜测,可那又怎样?
这个世道,杀一个人,需要证据吗?
李树琼把铅笔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可那片漆黑里,全是白清萍的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坐在他床边,离他不到两尺。
她说:“我就喜欢看你这个样子。”
她说:“你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太长。”
她说:“我不会破坏你跟清莲的婚姻。”
她问他:“要我留下来吗?”
她说完那句话,就那样看着他。
等着他回答。
而他——
李树琼睁开眼。
他看见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抓住。
他松开手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是失望?
是释然?
还是那句“我就知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问完那句话之后,等了他很久。
不是一秒两秒。
是真正地等。
等到月光从她脸上移开,等到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她头发轻轻飘动。
她还是那样看着他。
等着。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本身。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翻出去。
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没有回头。
李树琼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
刚才推理的时候,他没抖。看见那根绞索的时候,他没抖。想到徐凤武的算计、情报二处的窥探、南京的冷酷的时候,他都没抖。
可现在,他抖得停不下来。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她今天为什么要来。
跳窗户,不走正门。
不在办公室,不在咖啡馆,不在任何一个公共场所。
就选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
在深夜。
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
在只有月光能看见的地方。
因为她不想把他牵连进来。
她太清楚了。
这件事,谁沾上谁死。
就算他是李斌的儿子,就算他是陈继承的人,就算他有李家、白家两张护身符——
卷进这件事里,也是九死一生。
所以她来。
来看看他。
说几句话。
然后走。
那句“要我留下来吗”,根本不是真的问他。
她早就知道答案。
她知道他不能。她知道他有清莲,有孩子,有家。她知道他就算想,也不能。
她只是想听他亲口说。
想听他说——“留下来”。
哪怕他做不到。
哪怕他最后还是松了手。
哪怕她从头到尾都知道结果。
她还是想听。
李树琼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掌心冰凉。
那冰凉的触感,像她临走前被他抓住的手腕。
他抓住她了。
只抓住了一瞬间。
然后就松开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李树琼抬起头。
窗外,月光已经很淡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是黎明前的颜色。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
一声,两声,三声。
划破寂静。
他站起身。
腿有些麻,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
然后他走到窗边。
那扇窗还开着。
风还在灌进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曦里显出模糊的轮廓。墙角那几盆枯死的菊花,还耷拉着脑袋。
他想着白清萍。
想着她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双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那句“但你我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她认命了。
可她不想让他跟着一起死。
所以他松手的那一刻,她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因为至少,他活着。
至少,他不会卷进来。
至少,他还能回去,回到那个有白清莲等他的家里。
李树琼伸出手。
慢慢抓住那扇窗的窗框。
木头很凉,凉得刺骨。
他把窗拉过来。
窗框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很轻。
轻得像她翻出去时落地的声音。
轻得像她临走前说的那声“好”。
轻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灰白变成淡金,淡金变成橘红。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阴谋,新的算计,新的你死我活。
而那个女人,已经走在她的绝路上。
他救不了她。
谁也救不了她。
李树琼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拿起那张画满圈和线的纸,看了一眼。
四个圈,一根绞索。
她就在绞索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