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先走了。
他说使馆那边还有事,需要回去处理。走之前,他看了李树琼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什么——也许是意外,也许是警惕,也许是别的。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李树琼和周深。
周深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李树琼站在原地,没有动。
沉默了很久。
周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李处长,我问你一件事。”
李树琼看着他。
周深转过身。
烟雾在他脸前飘散,遮住了一半表情。
“你觉得……”他顿了顿,“会不会是白清萍自导自演这出绑架案?”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周深。
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怀疑。
他想起白清萍那天夜里说的话——“你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太长。”
她确实想过脱身。
她确实敢干这种事。
可……
李树琼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周深被他弄糊涂了。
“你这是……”
李树琼开口,声音很轻:
“她还真敢这么干。”
他顿了顿。
“毛局长也会这么想。”
他看着周深。
“但更可能……她真的是被绑架了。”
周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树琼。
看着那张平静的脸上,那一瞬间闪过的东西。
太快了。
快到他几乎看不清。
“为什么?”他问。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站在周深旁边。
窗外是北平灰蒙蒙的天。十二月的阳光很淡,照在那些灰色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周处长,”他说,“你见过白清萍吗?”
周深愣了一下。
“当然见过。”
“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周深想了想。
“狠。聪明。不好惹。”
李树琼点点头。
“那就对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深。
“一个狠人,一个聪明人,一个不好惹的人,会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吗?”
周深没有说话。
李树琼继续说:“她会算计。她会布局。她会给自己留后路。可现在的局面,你看到了——”
他顿了顿。
“她被人绑了。绑匪要钱。美国人不出钱。傅长官不出钱。白家不出钱。”
他看着周深的眼睛。
“这像不像一个局?”
周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李树琼打断他。
“我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我只知道,她现在很危险。真的危险。”
沉默。
很久的沉默。
周深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李处长,”他说,“不管是不是自导自演,我们都要把她与徐凤武救出来。”
李树琼看着他。
“为什么?”
周深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苦涩。
“因为她们两个,一个是美国总领事馆的情报副官,一个是保密局的副站长。因为她们是在傅长官刚刚掌握北平地盘时,就出的事。傅长官丢不起这个脸。”
他看着李树琼。
“这个理由,够不够?”
李树琼点点头。
“够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周处长,什么时候行动,通知我。”
他推门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深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很久很久。
(三)
回到菊儿胡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树琼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
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向天空。墙角那几盆枯死的菊花,还耷拉着脑袋。
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
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想起今天那些话。
周深的怀疑。史密斯的试探。白家的规矩。美国人的算计。
还有白清萍。
她现在在哪里?
冷吗?怕吗?有人给她水喝吗?
他把烟按灭,又点上一支。
烟雾里,他仿佛看见她的脸。
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双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那句话——
“要我留下来吗?”
他松开了手。
他以为自己是对的。
可现在——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只知道,她现在很危险。真的危险。”
危险到,可能再也回不来。
他睁开眼。
看着窗外的夜色。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像刀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他想,他应该做点什么。
可他能做什么?
救她?怎么救?
美国人不出钱。傅作义不出钱。白家不出钱。
只能用武力。
用武力,就要有人去冒险。
周深说,“你是李中将的儿子,傅长官会看他的面子不让你冒生命危险的。”
可子弹不长眼。
面子,挡不住子弹。
李树琼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吹进来,冷。
他没有关窗。
就那么站着。
像在等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等。
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
一声,两声。
然后归于寂静。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