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散。
他想起今天这一天。
小甸屯,香河,武清,河西务。
四个地方,跑了一整天。
绑匪这是在玩他们。
不,不是在玩。
是在观察。
观察他们有没有被跟踪,观察他们有没有带人,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等明天,还会继续。
他不知道明天还要跑多久。
但他知道,绑匪就在附近。
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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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晚饭是在客栈的堂屋里吃的。
老板做了几个菜,味道一般,但分量很足。汉森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着。史密斯吃得慢条斯理,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
李树琼没怎么吃。
他只是喝着一碗汤,偶尔夹一筷子菜。
汉森吃饱了,放下筷子,又开始发牢骚。
“李先生,你们中国人的兵法,真是太厉害了。”
李树琼看着他。
汉森一脸无奈地说:“三十六计,走为上。我们今天跑了多少地方?四个!明天还不知道要跑几个。这叫什么?这叫……”他想了想,“这叫疲兵之计?”
李树琼没说话。
汉森继续说:“我们在美国,绑匪就是绑匪,要钱就直接说。哪有这么折腾人的?跑来跑去,跑来跑去,谁受得了?”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
“汉森,少说两句。”
汉森耸耸肩。
“我说的是实话嘛。你们中国人研究兵法研究了五千年,研究得太透了。所以谁也不相信谁。绑匪不信我们,我们也不信绑匪。最后就只能这样,跑来跑去,谁都累。”
李树琼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得对。”
汉森愣了一下。
“什么?”
李树琼放下筷子。
“谁也不相信谁。”他说,“绑匪不信我们会老老实实交钱,我们不信绑匪会老老实实放人。所以只能这样。”
他看着窗外。
“这不是兵法。这是活在这个世道的本能。”
汉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史密斯看着李树琼。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什么。
他想起了那天在会议室里,李树琼说的那些话。
“你们美国人根本不想武装傅作义,只是想钓着他。”
现在他又说,“这是活在这个世道的本能。”
这个人,看得太透了。
可看得太透的人,往往活得很累。
史密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先生,明天会怎么样?”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他站起来。
“但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们轻松。”
他转身上楼。
汉森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史密斯说: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史密斯点点头。
“他知道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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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夜里,李树琼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有风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汉森说的话。
“谁也不相信谁。”
是的。
在这个世道,谁也不敢相信谁。
绑匪不相信他们会老老实实交钱,所以让他们跑来跑去。
周深不相信绑匪会真的放人,所以在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他不相信任何人,所以只能一个人坐在这里。
谁也不相信谁。
这就是他们活着的世界。
他翻了个身。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像一张褪色的地图。
他想起她。
想起那根惨白的脚趾。
想起那道疤。
想起那个雨天。
现在她在哪里?
也在某个地方,睡不着吗?
还是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
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那些画面更清楚了。
他睁开眼。
看着天花板。
看着那张黄色的地图。
看着。
很久很久。
窗外,风还在吹。
他一个人躺在那张小床上,等着明天。
等着那个不知道还会跑多少个地方的明天。
等着那个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