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琼愣住了。
白清萍说:“你在北平,我让你见老冯了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在鼓楼安排人,抓了那个人,放了那封信,为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
“就是让你断了那条路。”
“老冯被抓了。你知道的。”
李树琼的拳头握紧了。
白清萍说:“我不知道那个姓段的还在不在。但如果他在,他一定会找你。他会让你传递情报,会让你做这做那。你做不做?”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你做,就会暴露。你不做,组织会怀疑你。怎么做都是死。”
她靠近一步。
“所以我来了。”
“我看着你。不让你见任何人。”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我只要你活着。”
李树琼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点倔强的弧度。
他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想说那是我的事,想说你不懂。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老冯被抓了。和平书店被封了。组织那条线,早就断了。
如果老段还在,他一定会出现。会在某个街角,某个茶馆,某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然后呢?
他要怎么做?
听老段的?传递情报?继续潜伏?
可他马上要去上海了。清莲在上海等他。他要做丈夫,要做父亲。
他还能做潜伏者吗?
他不知道。
白清萍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想明白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你恨我,我知道。但你恨我,也比死了强。”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
“今晚你就住这间。我让人把行李搬过来。”
李树琼说:“我有舱房。”
白清萍说:“那就空着。”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萍说:“我订了两张票。隔壁那间是空的。”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你早就计划好了?”
白清萍说:“从知道你要去南京的那天起。”
李树琼说:“你就不怕我不来天津?”
白清萍说:“你会来的。”
李树琼说:“你就不怕我坐别的船?”
白清萍说:“我是保密站的副站长,想要订两张船票还不容易。更何况‘海燕号’是去南京最快的船。你要赶在毛人凤变卦之前见到他,一定会坐这班。”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知道你。”
她知道他。
她知道他会怎么走,会怎么选,会怎么想。
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然后提前等在这里。
(八)
晚饭的时候,两人去了餐厅。
餐厅在二层中部,不大,十几张桌子铺着白色的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光昏黄。窗外是漆黑的海,偶尔能看见远处灯塔的微光。餐厅里人不多,几对男女低声交谈,刀叉碰撞的声音很轻。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白清萍点了一份鱼。李树琼点了牛排。
服务员走后,两人都没说话。
李树琼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海,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白清萍看着桌上的台灯。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还在生气?”
李树琼没有回头。
“没有。”
白清萍说:“骗人。”
李树琼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我生什么气?你替我做了决定,替我选了路,替我把所有可能都堵死了。我应该谢谢你。”
白清萍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可以生气。”她说。“换了我,我也生气。”
李树琼没有说话。
服务员端来了菜。鱼,牛排,两碗汤。
白清萍拿起刀叉,开始吃。
李树琼看着眼前的牛排,忽然没了胃口。
他拿起叉子,戳了戳,又放下了。
白清萍抬起头。
“不吃?”
李树琼说:“不饿。”
白清萍看了他几秒,继续吃自己的。
李树琼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海,什么也看不见。
(九)
吃完饭,李树琼去了甲板。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扶着栏杆,看着漆黑的海。
海浪拍打着船身,溅起白色的泡沫。远处没有光,只有一片漆黑。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忽明忽暗。
他点了一支烟。
烟雾被风瞬间吹散。
甲板上很冷,但他不想回去。不想回那个舱房,不想面对她。
他就那么站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白清萍走到他身边,扶着栏杆,看着海。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
“冷吗?”
李树琼说:“不冷。”
白清萍说:“骗人。手都冻红了。”
李树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红了。
他没说话。
白清萍说:“回去吧。明天还要见毛人凤。”
李树琼说:“再待一会儿。”
白清萍没有说话。
就那么站着,陪着他。
风吹着两人的衣服,发出猎猎的声响。海浪拍打着船身,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又过了很久,李树琼开口。
“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白清萍说:“将你亲手交给清莲。这是我原来的承诺!”
李树琼说:“到了南京呢?”
白清萍说:“你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李树琼说:“我去见毛人凤呢?”
白清萍说:“我也要见他。”
李树琼说:“你就不怕毛人凤发现我们的关系?”
白清萍说:“你以为毛人凤不知道吗?但他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一个在戴笠手下干了十多年主任的人,人精着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转过头,看着他。
“你放心,我不会坏你的事。事办成了,咱们一起去上海。到时候,你去见清莲,但我绝对不会登你们李家的门儿。”
李树琼说:“那我要是想见别人呢?”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不会的。”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萍说:“我会一直看着你。”
她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十)
回到舱房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房间小,只有一张床。
白清萍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李树琼说:“不用。”
他指了指椅子:“我坐那儿就行。”
白清萍看着他。
“你明天还要见毛人凤。睡不好怎么行?”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床够大。”
她顿了顿。
“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躺到床上,面朝里,背对着她。
白清萍躺到另一边。
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船微微晃动。海浪拍打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很久很久,谁都没有睡着。
李树琼知道她醒着。
她也知道他醒着。
但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海,一片漆黑。
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像是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人在等他。
他不知道那是清莲,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身边这个人,会一直看着他。
直到他安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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