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服从命令。”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现在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现在你还是服从命令吗?”
李树琼说:“我不知道。”
白清萍看着他。
李树琼说:“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不知道我该听谁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刚才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可我告诉你,我自己都不知道。”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四)
她的手很凉。
但李树琼没有躲。
就那么让她握着。
过了很久,白清萍说。
“那我知道。”
李树琼看着她。
白清萍说:“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那个在延安窑洞里,拉着我的手说,等胜利了,我们就结婚的人。”
“那个在松江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担心的人。”
“那个在北平一次次救我、护我、替我挡枪的人。”
“那个每天晚上等我,给我温着汤的人。”
她握紧了他的手。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听谁的,你都是那个人。”
李树琼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他说:“那你呢?”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是那个想让你活着的人。”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不管你恨不恨我,怨不怨我,我都要让你活着。”
“所以我会一直看着你。”
“不让你见冯伯泉,不让你见老段,不让你见任何人,不让你做任何危险的事。”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我只要你活着。”
(五)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老段找我,是为什么吗?”
白清萍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李树琼说:“也许是为了传递情报。也许是为了让我继续潜伏。也许只是为了告诉我,老冯怎么样了。”
白清萍说:“不管为什么,你都不能见。”
李树琼说:“如果我非要见呢?”
白清萍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
“你不能的。”
李树琼说:“为什么?”
白清萍说:“因为你不能让清莲做寡妇。”
李树琼愣住了。
白清萍说:“你死了,清莲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她一个人在上海,挺着肚子,等来的却是你牺牲的消息。你舍得?”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所以你不能去见老段。”
“所以你会让我看着你。”
“所以你恨我,但你会听我的。”
李树琼看着她。
她说得对。
他不能。也舍不得。
舍不得清莲。舍不得那个孩子。舍不得那个在上海等他的人。
所以他只能听她的。
白清萍说:“这就是命。”
她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从你娶清莲那天起,你就没得选了。”
“我也是。”
“我们都一样。”
(六)
很久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船晃得轻了些。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变小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云层,照进舱房,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李树琼看着那片月光。
想着她说的话。
她说得对。
从娶清莲那天起,他就没得选了。
清莲是他的妻子。孩子是他的骨肉。那是他的家,他的责任,他的命。
他不能死。
所以他只能让她看着。
让她堵死他所有的路。
让她以爱之名,把他困住。
这就是命。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已经睡着了。
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扛着什么。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点倔强的弧度。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的那个晚上。
她也是这么睡着的。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很香。
那时候她多年轻。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呢?
她躺在他身边,用尽一切办法,只为让他活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她没有醒。
只是往他这边靠了靠,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兽。
(七)
天亮的时候,李树琼醒了。
白清萍已经不在床上。
他坐起来,看见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醒了?”她没回头。
李树琼说:“嗯。”
白清萍说:“快到了。”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上海港的影子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天际线那边。岸上的房子,码头,烟囱,越来越清晰。但他们今天的目的地并不是上海,他们还要继续乘坐这艘船一直到了南京才会下来,然后再乘坐火车回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