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3月9日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警备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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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二天一早,李树琼出门去警备司令部。
昨天只是去见了司令,今天要去情报处认认门,见见以后要共事的人。这是规矩,也是礼数。
从李家出来,巷子里很安静。晨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着昨天的事。
顾小姐。
还有那个自称在港务局工作、实则是大特务的上海保密站刘文斌。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松开了手。
清莲在家。她怀着孩子。烟味对她不好。
他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巷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
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明显的盯梢,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跟踪。而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背脊发凉的感觉——就像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两条街,那种感觉还在。
他拐进一家早点铺,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卖菜的挑着担子,学生背着书包,上班的匆匆赶路。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车上的客人打着哈欠。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是谁?
白清萍?
她说会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安全为止。在南京的时候,她做到了。在船上,她也做到了。到了上海,她说她不会再出现,要把他交给清莲。
可在上海,她真的能做到吗?难道她现在不应该在余主任那里吗?但也不一定,因为她现在并不是调过来,只是与余主任见一面而已。
也许她没走远。也许她还在看着他。也许就是她。
也可能不是。
也可能是上海保密站的人。刘文斌既然能让顾小姐接近清莲,自然也可能会派人盯他的梢。想看看他回上海后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也可能是自己人。
组织那边,虽然切断了他的联系,但如果有急事,如果有人想联系他,这时候也有可能。
和平书店被封了。但路显明呢?冯伯泉呢?老段呢?他们还活着吗?还在活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大意了。
他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
走出早点铺,继续往警备司令部走。
那种感觉还在。
他没有再回头。
(二)
在警备司令部待了一上午。
见了几个处长、科长,喝了几杯茶,说了些客气话。情报处的办公室不大,几张桌子,几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张上海地图。几个科员正在埋头整理文件,见他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中午在附近的餐厅吃的饭,李树琼请了处长和几个即将成为新同事的副处长、科长坐在一起,聊了些上海的风土人情。
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那种感觉还在。
从早上一直到现在,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他忽然有些烦躁。
不管是谁,能不能痛快点?要跟就跟,要现身就现身,这么吊着算什么?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就那么走回家。
进了巷子,那种感觉终于消失了。
他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夕阳照在墙头,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推门进去。
(三)
第二天,李树琼没打算出门。
他想好了,这几天就陪着清莲,哪儿也不去。不管是谁盯着他,他不出去,总不会有什么麻烦。
白清莲很高兴。
上午,两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她靠在藤椅上,他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她说起在上海的这几个月,说起李母对她的照顾,说起白天意的学习,说起肚子里的孩子——孩子现在踢得更厉害了,尤其是晚上,踢得她睡不着。
他听着,偶尔应几句。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开始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有那么一刻,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没有跟踪,没有盯梢,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这么陪着清莲,等着孩子出生,过普通人的日子。
可他知道,不可能。
顾小姐的事还没完。刘文斌的事还没完。白清萍那边,也还没完。
他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把手缩了回来。清莲在旁边,他不能抽。
他站起来。
“我去巷口走走。”他说。
白清莲看着他。
“怎么了?”
李树琼说:“没事。就是坐久了,活动活动。”
他走到巷口,站在墙根底下,点了一支烟。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慢慢吸了一口。
他就这么站着,抽完那支烟。烟雾在风里飘散,很快就没了。
他把烟头按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转身回去。
(四)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白清莲抬起头。
“谁呀?”
李树琼站起来。
“我去看看。”
走到门口,打开门。
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刘文斌。顾小姐。
刘文斌穿着便装——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容。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花花绿绿的包装,一看就是老字号的。
顾小姐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还是齐耳的短发,清秀文静,脸上带着羞涩的笑。
“李处长!”刘文斌笑着伸出手。“小顾说您回来了,我一定要来拜访一下。”
李树琼握了握他的手。
“刘处长,太客气了。”
刘文斌摆摆手。
“什么处长不处长的,叫我文斌就行。以后都在上海工作,还得您多照顾呢。”
他往里看了一眼。
“清莲在家吧?小顾说想她了。”
李树琼侧身让开。
“在。请进。”
(五)
进了院子,白清莲已经站起来了。
看见刘文斌,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李树琼看见了。
她很快恢复了正常,笑着迎上来。
“小顾!文斌!你们怎么来了?”
顾小姐走过去,拉着她的手。
“想你了嘛。文斌说李处长回来了,一定要来拜访。我们就买了点点心,过来看看。”
白清莲笑了笑。
“快坐,快坐。”
四个人在廊下坐下。
李母不在,出门去了。家里就他们四个。
刘文斌坐在李树琼对面,笑眯眯的。
“李处长,听说您要去警备司令部了?恭喜恭喜。”
李树琼说:“谢谢。以后还请刘处长多关照。”
刘文斌摆摆手。
“您这话说的,应该是您关照我才对。您是李斌将军的公子,警备司令部的人,我还得靠你照应呢。”
他说话很直白,一点都不避讳。
李树琼笑了笑。
“刘处长太客气了。”
(六)
顾小姐和白清莲在旁边说着悄悄话。
白清莲今天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笑一下,笑得有些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