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苦。
“我这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在帮他们。”他说。“你是在帮自己。”
白清萍看着他。
李树琼说:“用这个身份,拿到你需要的东西。然后走。”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
(五)
3月21日上午,白清萍第一次以主任身份出现在训练班。
训练班不在保密站里面——那里太小了。它在西城的一处大院里,原来是某个阔人的宅子,被征用了。
院子很大,前后三进。正房改成教室,厢房改成宿舍,后罩房改成食堂。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白清萍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二十个。
是几百个。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一起。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旗袍的,也有穿粗布衣裳的。有人戴着眼镜,有人手上长着老茧,有人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青涩。
他们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各种不同的光——期待,紧张,恐惧,茫然。
白清萍站住了。
几百个人。
各行各业。教师,学生,店员,工人,账房,护士,小贩,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农民的人。
这就是毛人凤说的“训练班”。
不是培训几十个特工。
是培训几百个潜伏人员。
各行各业,方方面面,三教九流。
他们学成之后,会被派到各个地方。新政府来了,他们就潜伏下来,等着。
等什么?
等命令。
等机会。
等搞破坏,搞暗杀,搞一切能搞的事。
白清萍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人。
她的脸上一片平静。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六)
教室很大,能坐一百多人。
但人太多,坐不下。只能分批上课。
白清萍站在讲台上,翻开讲义。
。
他们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白清萍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潜伏的第一课,是怎么忘记自己是谁。”
她顿了顿。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原来的名字,原来的身份,原来的社会关系。你们要给自己编一个全新的故事,要编到连自己都相信的程度。”
台下的人开始记笔记。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沙。
白清萍继续说。
“第二课,怎么伪装。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哭。每一个细节,都要像你们伪装的那个人。”
她说着,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有人听得认真,眉头紧皱。有人边听边记,手在飞快地动。有人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崇拜。
崇拜。
他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她一边教他们,一边在为自己准备退路。
不知道她讲的这些,她自己也要用。
(七)
窗外,天灰蒙蒙的。
白清萍看着窗外,忽然有些恍惚。
她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坐在延安的窑洞里,听讲课的人说同样的话。
那时候她多年轻。
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灰布军装。坐在那里,眼睛里全是光。
讲课的人说:“潜伏是为了革命,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新中国的明天。”
她信了。
真的信了。
现在呢?
她站在讲台上,对着几百个人,说同样的话。
但目的不一样了。
不是为革命。
是为活命。
她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第三课,暗杀的基本技巧……”
台下的人继续记笔记。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
像秋天的落叶。
像冬天的雪。
(八)
晚上,白清萍回到菊儿胡同。
李树琼已经在等她了。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走到他面前,靠在他肩上。
很久没有说话。
李树琼抱着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几百个人。”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
白清萍说:“训练班,几百个人。各行各业,三教九流。”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这么多?”
白清萍说:“毛人凤要的是大潜伏。新政府来了,这些人就留下,等着。搞破坏,搞暗杀,搞一切能搞的事。”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白清萍说:“我一边教他们,一边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李树琼说:“你在活命。”
白清萍说:“可他们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他们有些人,看起来才二十出头。跟我当年一样。”
她的声音有些哑。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家人、朋友、爱人。不知道可能会死。”
“他们只知道,这是任务。”
“就像当年的我。”
李树琼抱着她。
“清萍。”他说。“你救不了他们。”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你能救的,只有自己。”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所以我会救自己。”
“用他们学的东西。”
“用你教我的办法。”
李树琼看着她。
他伸出手,擦掉她眼角那一点湿痕。
“好。”他说。
白清萍靠回他肩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两个人身上。
像在看着他们。
也像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