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廊的灯亮着,照在几个人身上。
刘文斌站在最前面。他穿着便装,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容——客气、周到、滴水不漏。但今晚那笑容底下,多了一点什么。李树琼看不太清。
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顶礼帽。看起来很和气,像个教书先生。但李树琼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是教书先生。刘文斌叫他“谭站长”。
上海保密站站长,谭鸿奎。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旗袍,外面罩着一件薄呢大衣。妆容精致,举止得体,一看就是官太太。是谭夫人。
顾小姐站在最后面。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还是齐耳的短发,清秀文静。手里拎着两罐美国进口奶粉,花花绿绿的包装,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站在谭夫人身后,微微低着头,有些局促的样子。
刘文斌看见李树琼出来,笑着迎上来。
“李处长,恭喜恭喜。听说得了个公子,我们谭站长特意来看望。”
谭鸿奎也走过来,伸出手。
“李处长,久仰久仰。文斌跟我说了好多次,一直没机会见面。今天借您的喜事,来讨杯喜酒喝。”
李树琼伸出双手紧走两步握住谭站长的手。谭鸿奎的手很软,很暖,握得很实在。
“谭站长太客气了。里面请。”
他侧身让路。
谭鸿奎点点头,往里走。谭夫人跟在后面,经过李树琼身边的时候,笑着说:“李处长,恭喜。清莲还好吧?我们带了点东西,给她补补身子。”
李树琼说:“多谢夫人。”
谭夫人笑了笑,跟着丈夫进去了。
顾小姐走在最后面,经过李树琼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李处长,清莲她……”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说:“她刚醒。”
顾小姐点点头,没有再问,拎着奶粉盒子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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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母周氏已经从后院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她看见谭夫人和顾小姐,迎上去。
“谭夫人来了,快进屋坐。清莲在里屋,刚睡着,我去看看她醒了没有。”
谭夫人笑着拉住她的手:“不着急不着急,让她睡。我们就是来看看,别吵着她。”
李母说:“那怎么行,您大老远跑一趟。我进去看看,她要是醒着,您进去坐坐。”
谭夫人点点头,跟着李母往里走。顾小姐跟在后面,经过走廊的时候,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李母推开卧室门,轻轻走进去。谭夫人和顾小姐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
李树琼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关着。他不知道清莲会不会见她们,不知道她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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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处长?”
刘文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树琼回过神。
刘文斌和谭鸿奎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茶几上摆着茶,是刘妈刚沏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灯光下飘散。
“坐,坐。”谭鸿奎招呼他,像在自己家一样。
李树琼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谭鸿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李处长,毛局长刚才打电话来,说你这边得了公子,让我们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说,李处长家里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李树琼说:“谭站长太客气了。一切都好,没有什么需要。”
谭鸿奎点点头。
“那就好。李将军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方照顾照顾家里人,应该的。”
他的笑容很和气。但李树琼从那笑容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是毛人凤的眼睛。
隔着电话线,隔着几百里,看着他。
看着他回到上海,看着他在清莲身边,看着他在这里。
李树琼笑了笑。
“毛局长费心了。谭站长也费心了。这么晚还跑一趟。”
谭鸿奎摆摆手。
“应该的应该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李处长,北平那边的事,毛局长跟我说了。赵仲春那个人,脑子不清楚。你放心,毛局长那边,会处理好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苦。
谭鸿奎放下茶杯,看着他。
那目光很短,但很实在。
“李处长,以后在上海,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文斌是我的老部下,你是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李树琼放下茶杯。
“一定。”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着这些不咸不淡的话。谭鸿奎的声音不高不低,笑容不冷不热,一切都恰到好处。
李树琼听着,应着,笑着。
但他的脑子里,还想着那间卧室。
想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想着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想着她说“好好对她”时的表情。
他坐在那里。
身后是卧室。
面前是客人。
他哪里都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