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的校长,姓段,前几天被保密站的人抓了。”
李树琼的心跳了一下。
“段校长?”
顾小姐点点头。“段校长对我很好。我来上海找工作的时候,是他收留我的。他……”她顿了顿,“他是个好人。我想找人帮忙,看看能不能把他保出来。”
李树琼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很紧。
“我想去找文斌,”她说,“他是保密站的人,说不定能帮上忙。可是我又怕……”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说:“怕什么?”
顾小姐说:“怕他为难。怕他为了我的事去求人,欠人情。”
李树琼沉默了一会儿。
“顾小姐,”他说,“如果刘文斌那边不好办,你来找我。”
顾小姐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上层的关系,我比他熟一些。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帮。”
顾小姐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赶紧伸手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处长,谢谢您。”
李树琼说:“不用谢。这些天你照顾清莲,辛苦你了。这点忙,应该帮的。”
顾小姐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顾小姐走后,家里安静了许多。
刘妈在厨房收拾碗筷,锅碗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院子里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
李树琼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廊不长,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吱呀,吱呀。
卧室的门开着。清莲躺在床上,睡着了。孩子在小床上,也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举在耳朵旁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窗帘拉着一半,光线很柔。清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比前几天长了一些,在枕面上铺开。她的脸色还是白,但比刚生完孩子那几天好了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眉头舒展着。
她在睡,睡得很沉。这几天顾小姐在,她有人说话,有人陪着,心情好了一些。现在顾小姐走了,她又一个人了。
李树琼在床边坐下。
床沿很窄,他坐得很靠边,怕压到被子,怕吵醒她。他看着她。这张脸,他看了快三年了。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等他回来。那时候他不敢看她,不敢面对她。现在,他也不敢。
他欠她的。从结婚那天起,就欠着。
父亲还有组织让他娶她的时候,他没想过她是谁。她只是任务的一部分,是掩护身份的需要。他服从了命令,却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是潜伏者,不知道他和白清萍的事,不知道那些危险、那些秘密、那些夜不归宿的日子。她只知道他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她只想要一个家。一个普通的家。
他给不了她。从始至终,都给不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很软,很暖。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
她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然后又舒展开了。
他看着她。
他应该跟她说清楚。告诉她,他和白清萍的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程度,以后怎么办。她有权知道。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她不是外人。她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可是怎么说?说“对不起”?已经说过了。说“以后不会了”?可他知道,只要还在北平,只要还回不去,就还会。他不能骗她。说“你恨我吧”?她不会恨。她从来不会恨。
他怕。怕她哭,怕她忍着不哭,怕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那么看着他。他怕那种沉默。那种什么都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说的沉默。那种比骂他、比打他、比恨他更让他难受的沉默。
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很久很久。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声响,像小猫在梦里哼哼。清莲的呼吸很轻,很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他只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再坐下去,她会醒。醒了,就要面对。他还没准备好。
他轻轻松开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清莲还睡着,姿势没变,呼吸还是那么轻。孩子也睡着,小拳头还是攥着,举在耳朵旁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卧室。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半杯凉茶,是上午刘妈沏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清莲的脸。睡着的,醒着的,笑着的,不笑的。还有她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
“好好对她。”
“这件事,我无法怪你。”
她无法怪他。不是不怪,是无法怪。因为那是她姐姐。因为她知道他心里有别人。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应该跟她说清楚。不是解释,不是辩解,是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告诉她,他和白清萍在延安的事。告诉她,组织让他娶她的事。告诉她,他在北平的那些夜晚,那些她不知道的事。告诉她,他和白清萍之间的那个约定——到了上海,就把她交给清莲,然后再也不见。
可那个约定,没有实现。调令冻结了,他们走不了了。他们还在见面,还在那些夜晚,还在抱着对方入睡。他没有做到他答应的事。
他应该告诉她。告诉她这些,让她知道,他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让她恨他,让她骂他,让她离开他。也许那样,他心里会好受一些。
可他不敢。他怕她真的离开。怕她带着孩子走。怕他回来的时候,这个家空了。怕他再也见不到她,见不到孩子。怕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怕。他什么都怕。
他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太阳慢慢西斜,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越拉越长,从东边拉到了西边,快要够到院墙了。巷子里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自行车经过的铃声。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问晚饭吃什么。
一切都很平常。
但他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什么都不平常了。
他坐在那里,等着天黑。等着明天。等着清莲醒来。等着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