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斌笑了。“那好,晚上五点,我来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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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刘文斌准时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李树琼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跟刘妈交代了几句,让她照顾好清莲和孩子。清莲在屋里睡着了,他没去吵她。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车子开了没多久,在一栋小洋楼前停下来。谭鸿奎的家在原来的法租界,一栋三层的小洋楼,红砖墙,绿窗框,门口种着两棵法国梧桐。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有司机在车旁边抽烟聊天。
刘文斌把车停好,带着李树琼往里走。进门是个小院子,铺着青砖,摆着几盆花草。客厅在一楼,很大,摆着一张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谭鸿奎站在门口迎接,还是那副金丝眼镜,还是那件藏青色的长衫,笑容和和气气的。
“李处长,欢迎欢迎。快请进。”
李树琼走进去。谭夫人也在,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妆容精致。她正在跟一个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灰布长衫,中等身材,头发花白。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听谭夫人说话。谭夫人看见李树琼进来,笑着招呼:“李处长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李树琼看见那张脸,脑子嗡地一声。
圆脸,戴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眉毛很浓,嘴唇很薄。脸上带着笑,那种很和气的、教书先生的笑。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树琼认识他。不,应该说,他认识这张脸。老段。路显明介绍给他的那个联络人。在上海的“海晏号”上,他掩护过的那个人。那个被李德彪追捕、消失在上海的人。
他以为老段死了。或者跑了。或者被保密局抓了。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更没想过,他会是顾小姐学校里的那个段校长。
谭夫人笑着说:“李处长,这是段校长。我儿子的老师,教了好几年了。前几天闹了点误会,今天特意请来赔个不是。”
段校长放下茶杯,伸出手。
“李处长,久仰。”
李树琼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干,很暖,握得很实在。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细细的皱纹。那双眼睛看着他,很平静,很温和,像是第一次见面。
“段校长好。”李树琼说。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段校长笑了笑。“李处长是北平来的吧?我在北平读过书,对那边很熟。”
李树琼说:“是。在北平待了几年。”
段校长点点头。“北平是个好地方。就是这几年不太平。”
谭夫人在旁边插话:“你们别站着说话了,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
谭鸿奎走过来,拉着段校长的手,很亲热的样子。
“段校长,今天这顿饭,是我给您赔罪的。前几天的事,是
段校长摆摆手。“谭站长太客气了。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着谭鸿奎拉着老段的手,看着他笑眯眯地说“都是误会”。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小姐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盘菜。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看见李树琼,她微微欠身。
“李处长,您来了。”
李树琼点点头。“顾小姐好。”
顾小姐把菜放在桌上,又回去端菜了。
刘文斌站在旁边,看着李树琼的脸色。“李处长,您没事吧?”
李树琼摇摇头。“没事。有点闷,站一会儿就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梧桐树叶的沙沙声。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身后传来谭鸿奎的笑声,谭夫人的寒暄,段校长不紧不慢的回答。那些人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李处长,入席了。”刘文斌在叫他。
他走过去,在圆桌边坐下。对面坐着段校长。段校长正在和谭鸿奎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孩子的功课。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讲课。
李树琼看着那张脸。圆脸,圆框眼镜,浓眉毛,薄嘴唇。这张脸,他在“海晏号”上见过。那时候老段被李德彪追捕,他把他藏在自己的舱房里,等李德彪走了,才让他出来。
那时候老段说:“青山,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现在他们见面了。在谭鸿奎的家里。在保密局上海站站长的饭桌上。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新的,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没有再看段校长。
段校长也没有再看他。
他们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着同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