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来,看着李树琼。
“毛局长敲打他,那是给他面子。换了别人,早让他滚蛋了。他也不想想,毛局长为什么护着他?不是因为他是站长,是因为现在动他,上面的人会多想。李宗仁的事刚过去,再动一个站长,别人还以为毛局长在搞清洗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吴站长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但他没想到,吴站长看得这么清楚。这个圆脸矮胖的天津站长,比他以为的要精明得多。
吴站长又叹了口气。那口气比刚才更长,更轻。
“李处长,我跟您说句实话。这仗,打不了太久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东北丢了,华北也悬。我在天津这些年,攒了点家底。可这家底,带不走啊。”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在笑自己。
“门路是有,可这年头,门路也不牢靠。谭站长跟我说,您那边有办法。白家在香港、美国都有产业,路子宽。以后要是有什么机会,您别忘了兄弟我。”
他说“兄弟我”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诚恳的东西。不是那种官场上客气的“兄弟”,是真的在求人。一个天津保密站站长,手握实权的人物,对一个晚辈说这种话,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了。李树琼明白,吴站长不是在求他,是在求他背后的那些人。
李树琼笑了笑。“吴站长说笑了。白家是白家,我是我。我也就是帮帮忙,跑跑腿。”
吴站长摆摆手,动作很急,像是怕李树琼把话收回去似的。“李处长太谦虚了。您是李将军的公子,胡长官那边也说得上话。您一句话,比我们跑断腿都强。”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靠在椅背上,圆脸朝着舷窗,眼睛眯着,像是在看窗外的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的手指不敲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拇指慢慢地绕着圈。
李树琼看着他的侧脸。这个人,在天津当了那么多年的站长,手里攒了不少东西。他也在找退路。他要的不是钱,是关系。是到了台湾以后,还能站住脚的关系。这年头,钱能带走的有限,关系才是真正的本钱。而李树琼身后,有他够不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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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飞过黄河的时候,吴站长指给他看。
从舷窗往下看,黄河像一条黄色的带子,弯弯曲曲的,在灰黄的大地上蜿蜒。河水很浑,和两岸的黄土几乎分不清界限,只有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条,证明它还在流。河滩上有几个小点,大概是村庄,灰扑扑的,和大地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吴站长说:“这就是黄河。李处长,您从北平来,过过黄河没有?”
李树琼说:“坐火车的时候过过。桥上过,看不清。”
吴站长说:“我在天津这么多年,也没好好看过。这回去天津,怕是最后一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看着窗外,目光有些空。窗外的黄河在慢慢往后移,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灰蒙蒙的地平线里。
李树琼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机舱里只有引擎的嗡嗡声,持续不断的,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过了一会儿,吴站长收回目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不像刚才那么用力。
“李处长,我这个人,嘴碎。您别见怪。”
李树琼说:“不会。”
吴站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圆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是在自家的沙发上打盹。但李树琼知道他没有睡。他只是不想说话了。那些话,说了也没用。该走的走不了,该留的留不住。说多了,反而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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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吴站长“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舷窗外面的地面,坐直了,伸手理了理领口,又把扣子扣回去。舷窗外能看见天津的地面了。一排排的房子,一条条的街道,还有冒着烟的工厂。远处的码头停着几艘船,小的大的都有,灰蓝色的海面上,船尾拖着白色的浪花。海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穿过城市,伸向大海,河面上有桥,桥上有车,小得像蚂蚁。
飞机在天津机场降落的时候,颠簸了一下,轮子着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机舱里的木箱子跟着晃了晃。吴站长说:“到了。”
两人下了飞机。副官把李树琼的皮箱拿下来,放在地上。天津的风比上海的大,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还有远处工厂的煤烟味。停机坪上很空旷,只有几架旧飞机蹲在角落里,像几只缩着翅膀的老鹰。
吴站长握着李树琼的手,握了很久。他的手还是那么厚实,那么暖,但这一次,握得比刚才紧。
“李处长,后会有期。到了上海,咱们再聚。”
李树琼说:“好。吴站长保重。”
吴站长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嘴角往上扯着,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在忍着什么。
“保重。都保重。您跟白副站长也说一声,保重。赵仲春那边,别理他。该发财发财,该走人走人。谁还能在上海待一辈子?”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朝李树琼挥了挥手。然后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开出机场。李树琼站在停机坪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机场门口。风从跑道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机油味,吹得他的衣角翻起来,又落下去。
他拎起皮箱,往机场外面走。
脑子里还想着吴站长刚才说的那些话。“该发财发财,该走人走人。谁还能在上海待一辈子?”这话说得直白,但说得对。赵仲春在争的那些东西,在吴站长眼里,已经是笑话了。北平都要丢了,争那点权力有什么用?争来争去,争到最后,什么都带不走。吴站长比他精明。这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找退路。
他也不知道,自己回北平,还能待多久。也许很快,他就要走了。再也不回来。
他走出机场,站在路边等黄包车。天津的天比上海灰,太阳在云层后面,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发白的光斑。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拖得很长。
他把皮箱放在脚边,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有人笑着说话,有人板着脸赶路。他忽然想起白清萍。她现在在干什么?在训练班上课?还是在菊儿胡同等他?他想起她翻窗进来时的样子,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跄。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睡着时的呼吸。想起她说“你别想见那些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她。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那个她。
黄包车来了。他把皮箱放上去,坐进车里。
“去火车站。”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车轮在青石板路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街两边的房子往后退,一棵一棵的树往后退,电线杆子往后退。天津的街道和北平不一样,更宽,更直,房子也更矮。街上有穿旗袍的女人,有穿长衫的男人,有穿军装的军人,有穿着破棉袄的乞丐。
他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皮箱放在脚边,里面是清莲让带给白父白母的东西。几包糖果,两块衣料,一封信。他不知道白父白母还在不在蒲黄榆。也许还在。也许已经不在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
快到火车站了。他该去买票了。买一张回北平的票。回到那个不属于他的地方,回到那个他可能再也离不开的地方。
黄包车在火车站门口停下来。他给了车夫钱,拎起皮箱,走进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