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未刻意关注他们的后续,只是留下一个引子,任其自生自灭,能发芽最好,不能发芽也无所谓,权当閒棋。
两百多年过去,这些閒棋,有些早已湮没在岁月和险恶的修行环境中,有些则顽强地生根发芽,甚至开枝散叶。
而宋梓峰,便是李云景选定的,將这些可能存在的、散落各处的玄门“火种”匯聚起来的关键人物。
数月前,李云景便向宋梓峰下达了明確的指令!
以“青云观”观主、新晋元婴真人的身份,以“光大玄门道统,互通有无,共抗时艰”为名,暗中联络、招揽南詔国及周边区域內,所有已知的、修习玄门功法、或对玄门道法怀有好感的修士,无论其出身、修为高低。
明面上,可以是交流论道,互市资源;暗地里,则是要逐渐形成一个以“青云观”为核心的、鬆散但紧密的玄门修士联盟。
这项工作,宋梓峰做得极为用心,也极为谨慎。
他知道此事关係重大,若被佛门察觉“青云观”在暗中串联玄门修士,极易引来雷霆打击。
因此,並未大张旗鼓,而是通过“青云阁”日益庞大的商路网络、以及一些可靠的心腹弟子,以极其隱秘的方式,向南詔国各处乃至更远的地方,传递出一些只有修习特定玄门基础功法、或对某些玄门暗语有所了解的人,才能解读的隱秘信息。
信息內容很模糊,只是提及“青云山有玄门同道,愿与天下修玄之士,共参大道,互通音讯”,並附上了一些简单的、验证身份的暗记和联络方式。
起初,响应者寥寥,且多为一些修为低微、朝不保夕的散修,或是某些隱居深山、消息闭塞的苦修之士。
宋梓峰並未气馁,对每一位前来联络的修士,都给予足够的尊重和一定的帮助,逐渐积累口碑。
隨著时间推移,尤其是“青云观”在南詔国的名声越来越响,“青云阁”的生意越做越大,宋梓峰元婴真人的身份也越发稳固,前来联络的玄门修士渐渐多了起来。
其中,甚至出现了几位金丹期的散修,以及两个传承了数代、但一直隱姓埋名的小型玄门家族。
这一日,听竹轩內,宋梓峰恭敬地站在李云景面前,手中捧著一枚玉简,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
“老师,这是近期匯总的联络名单及初步调查结果。”
宋梓峰將玉简呈上,“截至上月,通过隱秘渠道,明確表示愿意与观中保持联繫、並经过初步核实的玄门修士,共计一百七十三人。”
“其中,筑基期一百四十二人,金丹期十一人。”
“另有疑似玄门传承的小型家族或隱修团体七个,其中確认有金丹修士坐镇的三个。”
李云景接过玉简,神识扫过。
名单信息颇为详细,除了姓名(或道號)、修为、大概年龄、擅长方向外,还附有其大致活动区域、与青云观接触的经过、以及宋梓峰安排人手初步调查到的背景和风评。
其中一些名字后的备註,引起了他的注意。
“天风散人,金丹中期,疑似修炼《清风御剑诀》残篇,於南詔东部落枫谷”隱居,性情孤傲,但剑术通玄,曾因洞府被一佛寺看中,发生衝突,后隱匿。”
“对佛门颇为敌视。”
“墨家,南詔北部一修真家族,表面以制符为生,实则世代传承《墨符真解》,家族有金丹初期长老一人,筑基修士七人。”
“因所制符籙与佛门符法路数迥异,屡受当地佛寺打压,生存艰难,渴望寻得同道庇护。”
“玉磯子,金丹后期,来歷神秘,活动於南詔与大周”交界区域,擅长阵法、占卜,疑似得获部分上古玄门阵法传承。”
“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达对佛门一家独大、压制別派”的不满,但行事谨慎,未曾与佛门正面衝突。”
“哦竟然有金丹后期的阵法师”
“还有专精符籙的家族————”
李云景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这些人的存在,证明了当年洒下的“种子”,確实有些长成了不错的苗子,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因各种原因,对佛门抱有或明或暗的牴触情绪,这正是可资利用的“同仇敌愾”之心。
“你做的不错。”
李云景放下玉简,讚许道,“能在短短时间內,联络到如此多人,且初步建立了信任,殊为不易。”
“这些人,便是我玄门在佛光大陆”復兴的星星之火。
“全赖老师当年播撒传承,今日方有同道可寻。”
宋梓峰恭敬道,“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
“如今联络到的同道已然不少,其中不乏金丹修士,是否该寻一合適时机,將大家聚拢一处,共商大计”
“如此分散各地,力量终究薄弱,且易被佛门逐个击破。”
李云景微微摇头:“时机未到。”
“如今我青云观虽略有声势,但放眼整个南詔,乃至佛光大陆,仍不过是偏安一隅。”
“佛门势大,根深蒂固,若此时便大张旗鼓地聚拢玄门修士,无疑是竖起了靶子,必然招致佛门全力打击。”
“以你们目前的实力,尚不足以正面抗衡。”
“那老师的意思是————”
“继续保持隱秘联络,加深信任。”
“以青云阁”和现有的商路为纽带,与这些同道进行更深层次的资源交换、信息共享,甚至可以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进行一些小规模的合作,比如共同探索某处遗蹟、交换各自所需的特殊材料、或者联手应对某些地方性佛寺的压迫。”
李云景缓缓道,“你要让这些人逐渐感受到,与青云观,与你宋梓峰联繫在一起,是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是有靠山,有未来的。”
“同时,也要通过他们,將我们的理念玄门当立,同道互助”悄无声息地传播出去,吸引更多尚在观望、或未被我们发现的玄门修士。”
“弟子明白了。”
宋梓峰恍然,“润物细无声,聚沙而成塔。”
“待到我等羽翼渐丰,时机成熟,再振臂一呼,则响应者必眾!”
“正是此理。”
李云景点头,“另外,对於名单上这些金丹修士,尤其是像天风散人、玉磯子这样有一技之长、或实力不俗者,你可適当给予更多关注和资源倾斜。”
“比如,可以通过隱秘渠道,赠送一些对他们突破瓶颈、提升技艺有帮助的丹药、材料,或者偶然”得到、適合他们功法属性的上古玄门法术、阵法残篇。”
“但要做得自然,不可过於刻意,以免引人怀疑。”
“是!弟子谨记!”
宋梓峰心中凛然,知道老师这是在为未来储备骨干力量。
“还有那墨家,”
李云景沉吟道,“擅长制符,正是我玄门所需。”
“佛门虽也有符籙之道,但多与佛法、愿力结合,与我玄门以灵气、符文勾动天地之力的路数不同。”
“这墨家能传承至今,必有独到之处。”
“你可设法与他们建立更稳定的符籙交易渠道,收购他们的精品符籙,也提供他们所需的制符材料,甚至————可以暗示,青云观”有更高深的制符传承,若他们表现足够忠诚,未来未尝不可赐下部分。”
宋梓峰眼睛一亮:“老师高见!”
“如此一来,既可得其符籙之利,又可將其慢慢绑定在我青云观的战车上!”
“弟子回头便去安排!”
“嗯,此事你全权处理,把握好分寸。”
李云景摆摆手,“去吧。”
“记住,隱秘、稳妥为第一要务。”
“发展自身,联络同道,双管齐下。”
“待到此界风云变幻之时,便是我玄门亮剑之日!”
“弟子,定不负老师所託!”
宋梓峰躬身一礼,眼中充满坚定与使命感,退出了听竹轩。
望著宋梓峰离去的背影,李云景目光深远。
玄金真君在暗,组建“散盟”,聚拢散修及其他受压迫势力,於混乱中积蓄力量,搅动风云。
宋梓峰在明,以“青云观”为旗,暗中联络、整合玄门传承的星星之火,於正统中树立標杆,凝聚人心。
一明一暗,一正一奇,相辅相成。
“散盟”如同野火,燃烧在佛门统治的缝隙与阴影中,破坏旧秩序,製造混乱与机会。
“玄门联盟”则如潜流,在暗处悄然匯聚、壮大,等待时机,一旦爆发,便是改天换地的洪流。
而他自己,则高居幕后,执棋落子,调配资源,把握著整个棋局的方向和节奏。
“佛门————你们占据这方大陆气运太久,是时候鬆动一下了。”
李云景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微笑,“待我两大组织初步成型,南北呼应,明暗交织之时,便是这佛光大陆,变天之始!”
很快,一则消息传出,轰动“天澜星”。
“迦叶宝光寺”宣告,藉由遍布大陆的佛寺网络与强大的传讯法阵,在短短数日之內,便已传遍天下:“十年之期已至,吾寺大悲禪尊,与天帝古星”星禪子道友,將於三月之后,於沧澜大陆”上古战场旧址,共参无上妙諦,同渡飞升之劫,以期叩开天门,得见真如。”
“届时,恭请天下同道蒞临观礼,共证此无量盛事!”
宣告措辞平和,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宏大愿力。
两位站在此界巔峰的佛门巨擘,竟要同时、同地渡那传说中的飞升之劫!
地点和之前的两位玄门真君一样选在了凶名赫赫、危机四伏的“上古战场”!
整个“佛光大陆”都为之震动。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佛门大派,还是偏居一隅的玄门小观,亦或是蛰伏暗处的魔道巨擘、妖族大能,乃至无数散修,无不被这消息所吸引、所震撼。
飞升之劫,同时渡劫!
此等盛事,万载难逢,若能观摩一二,哪怕只是感悟到一丝一毫的天地法则波动,对自身修行也是天大的机缘!
更何况,渡劫之后,无论成败,都意味著格局的剧烈变动。
一时间,风云匯聚,无数目光投向了遥远的“沧澜大陆”,投向了那片被血色与传说笼罩的古老战场。
青云观,听竹轩。
李云景同样收到了消息,他指间捏著那份以特殊渠道送来的、记录著宣告原文的玉简,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有一丝尘埃落定的瞭然。
“十年之期,终究是到了。”
他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当年“棲梧山庄”与大悲禪尊、星禪子等九大返虚大能交谈,最终定下十年之约的场景。
“也罢,既已约定,自当赴会。”
“正好也看看,十年过去,这天下英杰,又是何等气象。”
李云景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他如今修为已至化神六重天巔峰,距离七重天只差一线契机,对时空、因果、劫数的理解也日益精深。
观摩此等大劫,对他自身“道途”的完善,有著难以估量的价值。
而且,以“天澜星”第一人公开露面,既是对当年约定的履行,也是一种姿態的展示。
他要让佛门,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李云景,並非隱匿不出,而是潜修待时。
“梓峰。”
李云景心念微动,传音唤来了宋梓峰。
“老师,您唤我”
片刻后,宋梓峰快步走入听竹轩,躬身行礼:“可是因为那两位渡劫之事”
显然,他也已得知消息。
“不错。”
李云景微微頷首:“大悲禪尊与星禪子渡劫在即,地点在沧澜大陆”上古战场。”
“按照约定,我需前往观礼。”
宋梓峰神色一凛:“老师,此去————”
“无妨。”
李云景摆摆手,“你同我一起去,此行亦是观察天下之势的良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青云观一应事务,你安排下去。”
“弟子明白!”
宋梓峰肃然道,“请老师放心,弟子定当安排好一切,和老师同去观摩!”
他的心中同样有些激动,突破元婴境界之后,能够观摩返虚大能渡劫,只是多大的造化
若是有些许参悟,对於日后的修行,都有极大好处。
“嗯。”
李云景略一沉吟,“三日后,你隨我同去。”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师徒二人乘坐“巡天舰”出发,这艘五阶巔峰战舰在驶出“佛光大陆”之后,在虚空一震,开启了次元通道,下一个瞬间,处於一片黑暗中,等再次见到光亮之时,宋梓峰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
他强忍心中的惊骇,环顾四周。
只见眼前山峦叠翠,灵气氤氳成雾,浓郁的天地灵气几乎凝成实质,呼吸间便觉修为隱隱有跃动之感。
放眼望去,无数奇峰峻岭拔地而起,或如利剑指天,或如仙鹤展翅,祥云繚绕,飞瀑流泉点缀其间。
一座座气势恢宏的宫殿楼阁依山而建,鳞次櫛比,隱现於云雾灵光之中。
更有道道遁光穿梭於群山之间,或御剑,或乘云,或驾驭法器,往来如织,井然有序。
天穹之上,隱约可见一道道玄奥复杂的阵纹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强大波动,將整片天地牢牢守护。
更让宋梓峰震撼的是,此间空气中瀰漫的道韵,纯粹而古老,堂皇正大,与他自“青云观”所学、以及接触过的那些散落玄门传承一脉相承,却要精妙、深厚、浩大无数倍!
仿佛涓涓细流与汪洋大海之別。
“此地,便是神霄道宗”。”
李云景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
宋梓峰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玄门魁首,传承自上古的庞然大物,佛光大陆玄门修士心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圣地!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师尊的带领下,不足一刻钟时间,便来到了这传说中的地方!
就在宋梓峰心潮澎湃,难以自持之际,远处天际忽然传来数道强大的破空之声。
只见数道顏色各异的遁光,以惊人的速度划破长空,朝著他们所在的位置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道炽烈如火的赤红剑光,其后跟著数道或青或蓝或紫的遁光,每一道都散发出至少金丹后期乃至元婴境界的强大气息。
毫不掩饰,浩浩荡荡,引得山门附近不少弟子纷纷侧目、躬身行礼。
赤红剑光在李云景身前数十丈处骤然停下,光芒散去,现出一位身著赤红道袍、面容威严、不怒自威的中年道人。
他身后数道遁光也隨之停下,现出几位同样气度不凡、修为高深的长老。
那赤袍道人目光如电,先是扫过宋梓峰,略一点头,便立刻转向李云景,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与激动,竟不顾周围眾多弟子长老的目光,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到底:“弟子林轩,拜见师尊!”
“不知师尊法驾归来,有失远迎,万望师尊恕罪!”
声音洪亮,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恭敬与孺慕。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山门附近,无论是御空飞遁的,还是在地面行走的弟子、执事,尽皆身躯剧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齐刷刷地將目光投向那青衫磊落、面容平静的李云景身上。
掌教至尊林轩的师尊!
那岂不就是————上一代掌教至尊,传说中的“雷法真君”李云景!
李云景看著眼前深深躬身的林轩,以及他身后那几位同样激动不已、依稀有些面熟的长老,眼中也掠过一丝柔和。
“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伸手虚扶:“为师今日归来是为了佛门两位高僧渡劫之事,你们无需乱猜。”
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將林轩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