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看着枭苍白如纸、却依旧带着一丝锐利弧度的侧脸,又看了看地上那迅速消散的灰黑色浓烟,握着“影刃”的手,第一次,停止了颤抖。
不是不累了,不是伤势好了。
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过了身体的颤抖。
那是责任。是“队长”二字,在绝境中,必须扛起的、无法推卸的重量。
“铁壁。”影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清晰地传入前方浴血奋战的男人耳中。
铁壁没有回头,塔盾再次将一只扑上来的、形似腐烂野狗的凋零兽拍成肉泥,瓮声回应:“头儿,你说!”
“放弃固守,向我靠拢。组成三角防御阵型,以镜和医者他们为中心。”
影快速下令,语速因为虚弱而缓慢,但条理清晰
“节省体力,只防御致命攻击,允许它们靠近到三步之内。利用地形,让它们自己撞上来。”
铁壁瞬间明白了影的意图。放弃看似安全、实则被动挨打的盾墙,收缩防线,将昏迷的同伴护在中间。
利用“孤岛”地面布满冰棱、凹凸不平的地形,以及凋零兽潮数量庞大、前仆后继、缺乏战术配合的特点,引诱它们互相拥挤、冲撞,甚至自相践踏,而己方只需要在最关键时刻,用最小的力气,进行最有效的格挡和反击,最大限度地节省体力,拖延时间。
这是绝境中,最无奈,也是最有效的战术——用空间换时间,用敌人的混乱,换取己方宝贵的喘息。
“明白!”铁壁怒吼一声,不再追求将敌人挡在盾墙之外,而是猛地向后撤步,同时塔盾一个精妙的斜撩,将侧面扑来的两只凋零兽引向中间,让它们自己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和愤怒的嘶吼。
而他则趁机退到了影的身边,与影、以及昏迷的枭、伊莉丝、刃,还有被玄冰覆盖的镜、力竭的医者,形成了一个背靠背、极其狭窄、但勉强能互相照应的、不规则的三角形防御圈。
凋零兽潮失去了明确的、横亘在前方的盾墙目标,攻击节奏出现了瞬间的混乱。但很快,它们就重新调整,从四面八方,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这个小小的、仿佛随时会被淹没的“三角孤岛”。
战斗,进入了更加残酷、更加消耗心力的近距离绞杀。
影和铁壁,如同两颗钉死在礁石上的钉子,面对从各个角度扑来的、形态各异的死亡。
影的“影刃”短小锋利,适合贴身搏杀,但她此刻力量十不存一,每一击都只能追求最精准、最省力的要害攻击——眼眶、关节、腐烂肌肉的连接处,刀刃划过腐烂的血肉,带起令人作呕的黑液和碎骨,但更多的怪物悍不畏死地扑上。
铁壁的塔盾此刻不再是纯粹的防御,盾牌的边缘、棱角,都成了致命的武器。每一次看似笨拙的格挡、推搡、撞击,都蕴含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技巧,总能将扑到近前的怪物撞得失去平衡,甚至让它们成为后续同伴冲锋的障碍。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武器与血肉骨骼碰撞的闷响、怪物的嘶吼,在这冰冷的、被死亡包围的孤岛上回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缓慢而残忍。
影感觉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肺部灼烧般的疼痛。铁壁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塔盾上的符文光芒早已熄灭,盾面布满了腐蚀的痕迹和深深的爪痕。
凋零兽的尸体在他们周围堆积,又化为黑烟消散,但更多的怪物,源源不断地从灰黑色的浓雾中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而身后,那座巨大的冰棺表面,灰黑色的“锈迹”已经覆盖了超过七成!冰棺内部传来的、不稳定的、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波动,也越来越强,越来越近!仿佛一头被囚禁了万载的凶兽,正在疯狂撞击着摇摇欲坠的牢笼!
冰棺之内,那被封印的、代表着“终焉”与“腐朽”的存在,随时可能破封而出!
到那时,内外夹击,他们将再无任何生机。
“头儿……”铁壁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绝望
“快撑不住了。冰棺里那东西……”
“我知道。”影一刀划开一只腐烂秃鹫的脖颈,腥臭的黑血喷了她一脸,她也只是微微偏头躲开要害,声音依旧冰冷平稳,
“再撑一会儿。”
“等什么?”铁壁一盾撞飞一只试图从侧后方偷袭医者的、如同烂泥般的凋零兽,喘着粗气问。
影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浓郁的灰黑色浓雾深处。这一次,她的目光,穿过了潮水般的低阶凋零兽,死死锁定了浓雾中,那几道一直徘徊在后方、若隐若现的、气息远比普通凋零兽强大、凝实、充满了狡猾与恶意的、巨大的阴影。
那才是这支凋零兽潮真正的指挥者,或者说,“掠食者”。它们一直在等,等冰棺破封,等猎物力竭。
“我在等……”
影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一个机会。”
一个,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但她必须去赌的唯一的机会。
她反手握紧了“影刃”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刀锋上,除了怪物的黑血和冰屑,还沾染了她自己虎口崩裂流出的、温热的、鲜红的血。
血,顺着刀锋,缓缓滴落,落在冰冷坚硬的“冰苔”上,没有立刻冻结,反而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那痕迹恰好落在了旁边,那覆盖着镜的、厚厚的冰蓝色玄冰之上,镜心口位置,那暗红色的、正在缓缓蔓延的“罪印”裂纹的正下方。
鲜红的血,暗红的“罪印”,冰蓝的玄冰。
三种颜色,在冰冷的地面上,以一种诡异而妖艳的方式,交汇在了一起。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除了冰棺之内,那正在疯狂侵蚀冰晶内壁、即将破封而出的、贪婪而混乱的、灰黑色的意志,似乎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仿佛,被那滴落冰面、晕染开来的、温热的、鲜红的、带着强烈“生命”与“存在”气息的血,极其细微地,吸引、刺激了一下。
但随即,那灰黑色的、污浊的侵蚀能量,以更加疯狂的姿态,冲击着冰晶内壁!破封在即,它无暇他顾。
冰棺之外,绝境中的厮杀,还在继续。
影喘息着,格挡着,目光死死盯着浓雾深处那几道巨大的阴影,等待着那渺茫的、赌上一切的“机会”。
而被玄冰覆盖的镜,眉心那点几乎熄灭的银灰色光点,在那滴鲜血恰好落在心口“罪印”下方冰面上时,极其微弱地、难以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某种冰冷、精密、沉睡的、与“血”和“罪”相关的、古老而诡异的“机制”,被极其微弱地“触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