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了半日,午后在一处路边的茶棚停下歇脚。赵诚要了一壶粗茶,几块干饼,我们坐在简陋的木桌旁,看着官道上零星往来的车马。
茶水滚烫,带着涩味。我吹开浮沫,啜饮一口,热气顺着喉咙下去,却化不开胸中的块垒。
“大人,”赵诚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茶棚内外,“我们这般回去,曹公公那里……该如何回话?陆昭那边,恐怕也瞒不住。他何等精明,我们突然离开宁波,他定然猜到我们拿到了些东西。”
这正是我一路思忖的难题。东厂曹震霆让我查市舶司,我查了,查到李景明,查到可能的北京勋贵,甚至拿到了王晨光交出的证据线索——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部分。东西尚未到手,更未验证,此时若如实上报,曹震霆会如何反应?是立刻动用东厂力量截取,还是……直接将我视为需要控制的变数?陆昭的态度更是微妙,他代表着司礼监乃至更深处的意志,若他知晓我们与王晨光的私下交易,是会视为合作的一部分,还是越界的冒险?
“如实说,定然不行。”我放下茶碗,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粗糙的桌面,“但全然隐瞒,也瞒不过。”
赵诚皱眉思索片刻,忽然眼睛微亮,凑近些道:“大人,不如……将事情推到沐公爷身上?”
我一怔:“此言何意?”
“陆昭与东厂关系匪浅,沐姑娘在宁波相助我们之事,曹公公想必早已知晓。既如此,我们不如明言,王晨光确曾试图接触,透露了些许线索,但其人狡诈多疑,最终要求将关键证据直接呈交南京有分量的勋贵作保,才肯吐露实情。他点名……信不过厂卫,只信沐昕公爷这等与北京无直接利害、又能镇得住场面的皇亲国戚。”赵诚语速加快,显是深思熟虑,“我们无奈,只得将线索移交沐姑娘转呈国公爷。如此一来,东厂若要追问细节,便须去问黔国公。以国公爷的身份地位,曹震霆纵有不满,也不敢过于逼迫,更不敢轻易扣上‘勾结外臣’的帽子——毕竟,是逆犯‘自己要求’的。”
我缓缓靠向椅背,审视着这个提议。乍听之下,这确是一招“祸水东引”,借沐家的势暂避东厂锋芒。沐昕是永乐帝的驸马,而沐家执掌云南兵权,地位超然,曹震霆确实要忌惮三分。将王晨光的要求归为“只信沐公爷”,也符合一个走投无路、试图寻找最稳妥庇护的贪官心理。
然而……
“此计有其险处。”我沉吟道,“首先,这无疑是将沐家彻底摆到了台前,给了东厂乃至其背后势力一个明面上的靶子。曹震霆或许一时不敢动沐昕,但‘沐家插手东南市舶司重案’这个由头,足以让东厂在陛助我,陆昭知晓,东厂或许也心照不宣,但‘知晓’与‘摆在明面’是两回事。一旦挑明,沐家就被动了。”
赵诚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大人所言极是。是属下思虑不周,只想着解眼前之困,未虑及长远之害。”
“其次,”我继续道,“陆昭那边,又如何看?”陆昭的身份比曹震霆更晦涩难明,他与沐家似有旧识,却又带着审视与戒备。若我们公然将沐家推至前台,他会视为沐家主动揽事、扩大影响,还是会认为这是我们金蝉脱壳、转移视线的计谋?他的反应,难以预料。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赵诚感到棘手。
茶棚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远处传来马匹的响鼻声,更显得此处的寂静有些压抑。
“眼下情报未明,证据未得,各方都还在迷雾之中。”我梳理着思路,“曹震霆最关心的,是我是否查清了市舶司的勾连、背后是谁。我可以告诉他:查了,市舶司王晨光确有问题,且与浙江按察使李景明关联甚深,李景明背后疑似有北京武职勋贵支持。但王晨光突然失踪,下落不明,关键证据也随之消失,线索在此中断。至于沐姑娘相助之事……若陆昭真与曹震霆合作深加,只要问起也可坦然承认,因我在宁波势单力薄,沐姑娘念旧谊,提供过些许便利,但并未涉及核心案情。如此,既交代了进展,也点出了阻力,还淡化了沐家的角色。”
“那王晨光与我们接触之事……”赵诚问。
“绝口不提。”我斩钉截铁,“此事唯有你、我、沐姑娘、沐辰知晓。王晨光是生是死,去了哪里,我们‘不知道’。所有关于他的线索,都停留在‘失踪’上。曹震霆若追问为何突然离开宁波,便说察觉李景明似有异动,为防打草惊蛇或遭灭口,故暂回南京,一来禀报进展,二来请示下一步方略。”
赵诚眼中渐有明悟:“大人此策,虚实相间。既给了东厂一些东西,让他们觉得我们仍在掌控、尽力办事,又隐瞒了最关键的活口和证据线索,保留了主动权。只是……陆昭那里,恐怕不会全信。”
“他自然不会全信。”我冷笑一声,“但他没有证据。只要王晨光不露面,证据不现身,他即便怀疑我们有所获,也拿不到实据。况且,他真正的目标,恐怕是李景明乃至其后的刘永诚,我们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只要我们不彻底脱离棋盘,不做出明显悖逆他意图之举,他暂时不会动我们——至少,在利用价值耗尽之前。”
这便是在刀尖上行走,与虎谋皮。每一步都需计算,每一句话都需斟酌。
“那属下……”赵诚看着我。
“你回到南京后,不要公开活动。”我做出决定,“东厂见我一人回去,必会暗中观察,看是否有其他人接应、传递消息。你便潜入暗处,以漕帮为掩护,暗中联络沐辰,关注证据取得情况,同时留意南京城中各方动向,尤其是东厂、锦衣卫乃至京中可能传来的风声。若有紧急情况,或我有事寻你,便通过漕帮的渠道传递消息。”
赵诚郑重点头:“属下明白。漕帮的阿良兄弟靠得住,他们在南京也有分舵,传递消息不难。只是大人孤身应对,风险太大。”
“无妨。”我望向南京方向,“明处有明处的难处,也有明处的便利。至少,在证据确凿、摊牌之前,他们还需要我这枚‘听话’的棋子。性命之忧,暂时可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