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纪纲后,我回到家中,近期来的种种压力,让我很快入睡。一夜无话,次日清晨,我起身前往漕帮在南京的联络点,漕帮隐秘点藏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穿过堆满米面油盐的货架,掀开角落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便能顺着狭窄的石阶进入地下密室。密室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角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整个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漕帮特有的桐油气息。
我刚踏入密室,赵诚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急切。“大人,您可算来了!”他压低声音,引我到一张简陋的木桌旁,“属下昨日深夜才回到南京,已与沐辰兄弟碰过头,他已将王晨光提供的证据妥善安置,只等您来定夺。”
我坐下喝了口赵诚递来的粗茶,压下一路奔波的浮躁,直入正题:“证据都已拿到?具体有哪些东西,细细说来。”
赵诚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条目,显然是他整理好的清单:“回大人,王晨光所言不虚。城南天一阁地字三号书柜的《洪武正韵》内,确实藏着三本账册,详细记录了市舶司八年以来所有非常规收支。”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这三本账册堪称铁证。第一本记着每年向北京刘永诚的孝敬,从白银、古玩到海外奇珍,数额巨大,每一笔都有具体日期、经手人,甚至部分运输路线;第二本是与倭国萨摩藩的秘密交易记录,涉及铁器、丝绸、药材等禁运物资的走私往来,不仅有货物清单,还有萨摩藩方面的联络人代号与交易暗号;第三本则是李景明在浙江的贪腐明细,市舶司的税收、海外贸易的抽成,多少流入李景明私囊,多少用于打点地方官吏,一目了然。”
我心中一振,这三本账册若是属实,足以将刘永诚、李景明等人钉死在耻辱柱上。“还有那枚玉佩和船引印鉴拓样呢?”
“都在!”赵诚从身后的木箱中取出一个包裹,层层打开,露出一枚羊脂玉佩和一张泛黄的拓纸,“这玉佩内圈的‘刘永诚’三字与‘靖难丙戌年,燕山卫指挥使’的刻字清晰可辨,经漕帮内懂玉器的老匠人看过,确是五年前北平府的工艺;船引拓样上的关防印鉴,与市舶司存档的官方印鉴比对无误,凭此可查验八年所有出海船只的真伪,那些被李景明清理过的旧档底单,沐辰也已按王晨光提供的地点找到,足足装满了两个木箱,全是关键凭证。”
我拿起玉佩细细端详,冰凉的玉质触感传来,刻字虽小却力道十足,确是军中武人常用的刀刻手法。再看那船引拓样,印鉴纹路清晰,边缘的磨损痕迹自然,绝非伪造。“这些东西,现在藏在何处?”
“沐辰兄弟办事稳妥,”赵诚答道,“账册、玉佩、拓样和底单都已分开存放。账册与底单藏在漕帮城外的一处隐秘粮仓地窖,玉佩由沐辰亲自随身携带,拓样则交由漕帮可靠的弟兄保管,互为犄角,除非三方同时出事,否则万无一失。”
我满意地点点头,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有了这些实证,即便面对刘永诚这样的勋贵,也有了一战之力。但随即,另一重顾虑涌上心头,我看向赵诚,缓缓道:“纪纲那边,有了新的动静。”
赵诚闻言,神色一凛:“大人是说,锦衣卫那边有动作了?”
“算不上动作,却是更棘手的试探。”我将在锦衣卫衙门纪纲的问话复述了一遍,重点提及他有意无意询问宁波是否有蹊跷命案或人员失踪,以及那句暗示我“勿忘锦衣卫出身”的话,“纪纲说,他有个心腹在宁波失踪了,我怀疑,这所谓的心腹,大概率是他安插在宁波监视市舶司、或是打探‘螭龙’线索的暗桩。”
赵诚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吟道:“宁波戒严期间,各方势力混杂,东厂、螭龙、市舶司的人来回交错,纪纲的暗桩失踪,本不足为奇。但结合陆昭的行事风格……属下倒有个大胆的猜测。”
“你说。”我示意他继续。
“陆昭此人,身份神秘,武功高强,且行事狠辣果决,从不留后患。”赵诚的声音压得更低,“大人您想,我们在宁波查案期间,陆昭看似与我们同心,实则处处透着诡异。他能轻易撬开螭龙死士的嘴,能精准识破萨摩藩的家纹,甚至在追击螭龙杀手时,展现出的身手远超寻常巡捕。纪纲的暗桩若是想暗中探查,必然会触及某些禁忌,而陆昭极有可能早就察觉了这个暗桩的存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肯定:“以陆昭的能力,若想除掉一个暗桩,易如反掌,且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让人误以为是逆党或市舶司的人下的手。他这么做,既可以清除潜在的威胁,避免我们的行动被纪纲窥探,又能借此挑拨纪纲与东厂、甚至与我们的关系,可谓一举多得。毕竟,他背后是司礼监,本就与锦衣卫、东厂都存在制衡关系。”
我沉默不语,赵诚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陆昭就像一柄藏在暗处的利刃,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剑锋会指向何方。纪纲的暗桩失踪,最大的受益者,似乎正是陆昭背后的势力。但没有实证,这终究只是猜测。
“此事暂且记下,”我缓缓道,“纪纲的暗桩失踪,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至少暂时能让他无暇过多干涉我们的计划。当务之急,还是王晨光这个人证。证据虽已到手,但若无他当面指证,刘永诚等人必定会百般抵赖,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
话音刚落,密室的石门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随后,沐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脸色因肩伤未愈而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我和赵诚,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大人,赵总旗。”
“沐辰,你回来了!”我起身扶住他,“伤势如何?路上可曾遇到麻烦?”
“劳大人挂心,”沐辰摇摇头,“伤势已无大碍,漕帮的弟兄一路护送,避开了所有盘查,并未遇到意外。”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这是王晨光托属下转交的信,他说,证据已按约定交出,现在,该兑现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