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京洛和雪茶下意识捂住了嘴。
当最后一层遮覆被掀开时,连见惯生死的官兵,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已不能称之为一个婴孩。
小小的身躯蜷缩着,通体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尽是大片黑红交错的溃烂与淋漓的脓疮。
皮肉翻卷处,露出底下令人心悸的暗色。
小小的脸庞模糊一团,五官早已难以辨认。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肢体呈现出一种僵直的姿态,仿佛在母亲怀中,便已悄然化作了一尊凝固了所有苦痛的石像。
他早已不在这个人间炼狱里了。
女子却仍用那双枯枝般的手,极其轻柔地,抚了抚那不成形的脸颊。
然后缓缓地将空洞的目光转向沈玄琛,重复着那句早已无人能应的话:
“救救他……大人,救救我的孩子吧……”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嚎哭都更具撕裂般的力量,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玄琛的目光极快地掠过林京洛,随即又落回那女子身上,深沉无波。
“救救我的孩子……”
女子仿佛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只低头对着襁褓呢喃,枯瘦的手指轻颤着整理破布的边缘,
“他方才还在哭呢……您摸摸,还暖的……”
她自顾自地说着,将襁褓重新裹紧,动作小心翼翼,里面裹着的真是只是睡着的婴儿。
谁都看得出,她已经疯了。
就在这时,一个消瘦如影的男子踉跄着靠近,他几乎是扑跪到女子身旁。
伸出那双同样污浊的手,急切地想将她拉起,可就在触到她胳膊的瞬间,力道骤然放轻,生怕弄疼了她。
“慧娘……听话,”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木,“我们走吧。坑,我已经挖好了。”
林京洛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垂在身侧的手掌无声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即便从踏入城门那一刻起,她就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
这一切皆是虚构,是必须经历的剧情。
可眼前这对夫妇,那具幼小的尸体,这份疯狂与清醒并存的绝望。
如此具体…
如此滚烫…
的痛苦
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倏然抬眸,望向沈玄琛。
理智告诉她,那孩子早已没了气息可在此刻,她宁愿抛弃所有理智。
她希望沈玄琛真有逆转生死的能力,哪怕只是给这位母亲一个虚假的安慰,也好过让她抱着死婴,在这人间地狱里继续活着。
沈玄琛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像投入死水的巨石:
“孩子未死,何以见得要埋坑?”
林京洛身形骤然一顿,他竟真的敢这样说。
那男子原本呆滞的脸上猛地抽搐,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沈玄琛,又猛地望向妻子怀中那个早已冰冷僵硬的小小襁褓。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呛咳:“怎、怎么可能……早就……”
“早就死了!”周围响起嘶哑的附和,那是同样在绝望中等死的人们发出近乎嘲弄的悲鸣。
沈玄琛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女子怀中。
他朝那襁褓走近一步,语气如同宣布神谕般,清晰而郑重地吐出字句:
“孩子尚存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