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他所有的错都罗列在他面前,分毫不留余地。
朱翊钧心中沉痛,“你说这些话,是在贬低自己,贬低朕对你的爱意么?”
“不是贬低,是这些事情之后,我才有的自知之明。”怿心渐渐平静下来,淡笑道,“南宫破败,不该是陛下久留的地方,陛下还是请回罢。”
“好,你不想见到朕,朕走。怿心,翊坤宫会一直空着,等你哪一日愿意回来了,再住进去,朕会一直等你。”
他深深望着怿心,眼里是深刻的眷恋与不舍,“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把怿心变成了伤心。”
怿心一个怔忡,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了,眼前是雾蒙蒙的一片。
她擦去眸中泪意,视线重归清晰的时候,朱翊钧已经依照她的意思,离开了南宫,心底有说不清楚的怅然。
王恭妃深夜见鬼这件事,到底也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因为事涉怿心,朱翊钧便不想深究,他不想再叫怿心陷入麻烦。
也不过是草草安慰了王恭妃与常洛几句,这事儿,便也算揭了过去。
纵使李敬嫔心有忿忿,深恨自己的一片绸缪付之东流,但瞧着朱翊钧这般在意怿心的模样,她也不敢再生出什么是非来针对怿心。
自周端嫔愿意自行推宫过血以救治怿心的脸之后,二人的关系便开始渐渐有了微妙的转变。
周端嫔也是至此方知,那不过是沈令誉的试探之计,实则是不存在的。
南宫本就是废宫,多年未得修缮,入了春天之后,春雨绵绵,周端嫔所住的原先常顺妃的屋子便开始有些漏水了。
怿心见状,便叫周端嫔搬回了自己屋子,四人同住。
哪知搬回来不过四五日,因着前些日子都不曾有过大雨,一时间怿心的屋子倒也不曾察觉屋漏。
只是终究还是兜不住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便将这屋子的破败展露了个淋漓尽致。
连绵不断的雨水顺着瓦片之间的缝隙漏下来,滴得满屋子都是湿淋淋的。
更糟心的就是,正对这炕上的房顶处,漏雨最是厉害,采霜慌了慌张地将一条被子搂在怀里,愁苦道:“咱们只有这一条被子,若是再给这雨淋坏了,晚上可还怎么睡觉呢?”
周端嫔从另一边的炕上起来,趿拉着一双绣鞋走过来,脚底被雨水一滑,便摔了个四脚朝天。
怿心惊呼着去搀扶她,“天黑,又漏雨,你还是小心着些的好。”
周端嫔揉着自己的腰臀站起来,指着自己的炕,“我那里倒是没有漏雨,你们俩去我那儿,这里漏成这个德行,像瀑布似的,你们怎么睡?”
她忍不住皱着眉头抱怨,“我周曼吟什么时候住过这样破的屋子?”
怿心愧疚道:“是我连累了你。”
周端嫔摆摆手,“你别这样说,是我自己要跟你来的。”
怿心看着周端嫔,想起从前与她水火不容的情形,心里不禁生出无限的感慨来,她凄然一笑,“你看,这红墙碧瓦的紫禁城,改变了多少人?和我们初入宫当淑女,初封九嫔的时候相比,已是又一番天地了。”
漏下的雨水叫怿心的话显得有些虚渺,她忽而有些通透,“这些年的我们,或尽弃前嫌,或反目成仇,或锉磨锐气……谁也想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要在这里活得好,就得猜准别人的心思,真是不容易。”
周端嫔苦笑,“所以这宫里的女人,谁都不及你活得好。”
“若我活得好,此刻便不会在这里。”怿心心绪低迷,她活得好,是因为朱翊钧待她好,是因为能有朱翊钧的心,可如今才知君心不过看上去美好,她以为自己抓住的,却不过只是镜花水月。
“你不想出去?”周端嫔侧首相问
“出去又如何?”怿心淡淡道,“他的心不在我这里了,即便我出去,又有何意义?”
周端嫔不以为然,“你是我们九嫔之中第一个封嫔的,是皇上钦点的淑嫔,七年来,他对你的宠爱一点儿都没有少过,我不相信这只是因为你的容貌,否则,那天常洵生辰,皇上不会那么关切你,他对你,一定是用心的。”
怿心不欲多谈朱翊钧,只草草应了两声,便不再说话了。
房门忽然被人打开,走进来一个披着蓑衣斗笠,浑身湿得像水鬼一样的人,“都在这种境地了,你们俩还有心情在这里说这些矫情的话?”
怿心打量着眼前人,讶异道:“沈令誉?你大晚上的,怎么来我们屋里?”
沈令誉解下身上的蓑衣斗笠,嗤笑道:“怎么?怕我一个大男人深夜来访,会对你们几个女子行不轨之事?”
周端嫔蹙着眉头,“轻浮浪**!你究竟来干什么?”
“真是好心没好报,我特地过来,就受到你们俩这样的嫌弃与白眼。”
沈令誉指了指放在外面的梯子和一卷油布,“我是怕你们变成南宫里的鱼,所以想来给你们修一修屋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