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十二月,轩媁就有九个月大了。
这丫头活脱脱就是当年的轩姝,一刻也不消停地会闹腾,一醒过来便已经扶着摇篮的栏杆站了起来,两指小手抓握着栏杆,一边咿咿呀呀流着口水,一边将一张摇篮晃得咯吱咯吱响。
怿心一醒过来,便瞧见轩媁这副模样,生怕她从摇篮里摔下来,忙是掀开被子下了床,将轩媁从摇篮里拎出来抱回了自己的床榻上。
怿心忍俊不禁,取过帕子给女儿擦嘴,打趣她:“我家小昀儿的嘴巴是不是漏了?”
怿心指着床榻对面的镜子叫轩媁看,“你自己瞧瞧,你这口水都流成什么样了?”
轩媁像是害羞了,小脑袋一下转回来,咯咯笑着往怿心怀里躲,满嘴的口水便尽数抹到了怿心身上。
怿心怀中一凉,一下子便架起了轩媁软软小小的身子,让她像个提线木偶似的站着,唬她道:“昀儿再不乖,母妃可就不要昀儿了。”
轩媁原本还在不安分地扭动,听见怿心这话明显愣了愣,旋即便瘪了嘴角,作势要哭,一张小脸红通通的。
她藕节般的小手朝怿心伸过去,憋了半天,模模糊糊吐了个字出来,“要!”
怿心惊喜不已,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轩媁说话,虽然只含糊不清的一个字,但已经非常叫她激动了,“要要要!母妃哪里舍得不要小昀儿。”
她将软乎乎白花花的小女儿抱在怀中,想要与朱翊钧说轩媁开口讲话的事情,这才发觉朱翊钧已是不在内室寝殿了。
怿心有些奇怪,朱翊钧如今鲜少临朝,这么一大早的,他会去了何处?
地下通着地龙,屋子里的地面都是暖和的,怿心只用一条薄毯披在了轩媁身上,抱着她便准备走到外头去寻朱翊钧。
正欲掀开隔绝内外殿的帐帷之际,怿心却听见了朱翊钧的声音。
那是极力压着怒气的声音,他不知道怿心已经醒了,便生怕吵到她安睡,“除了这些事情,他们就没有别的事了吗?还有完没完了!”
而后便是陈矩带着惊惶的声音,“陛下切勿动气,还是保重龙体要紧。”
“保重什么龙体?”朱翊钧把什么东西挥落在了地上,“朕看这些人,巴不得把朕气死!”
“陛下……这朝中上书,求请陛下立大皇子为太子的奏疏越来越多了。”陈矩猫着腰,将散落在地的奏疏拾起,“奴婢方才去武英殿中书舍人赵士桢看管的奏折库看过,这几个月来,留中不发的奏疏已然倚叠如山,都是为了国本一事,近些日子更是变本加厉,一批一批的送进来,陛下,您怕是不得不批复此事了……”
“好得很!”朱翊钧越听越恼,霍然一下站起身子,在殿中来回踱步,“个个都来逼朕!个个都要逆着朕的心意!”
陈矩为难得很,“陛下,这么拖下去总也不是个事儿,朝臣们群情激奋,连月来不仅未曾消停,如今这气焰反倒是越发高涨了,您……”
朱翊钧对于此等虚伪迂腐的朝臣早已是烦不胜烦,听在耳中都觉得厌恶不已。
正如他的恩师张居正,生前正义凛凛,德高望重,可在他死后竟也查出了那些贪污私授的事。
可见什么胸怀天下,遵从祖法,统统不过只是遮羞布,拿来遮住他们那颗肮脏不堪的黑心!
“出去!”朱翊钧喝道。
陈矩还想再说什么,可眼见朱翊钧的模样,又实在不敢再说,只好暗自唏嘘着,双手捧着折子退了出去。
怿心正是犹豫着此时要不要出去,轩媁却是咿呀咿呀喊了一声。
如此,朱翊钧定然是听见的了,怿心便也不再躲藏,挑起帐幔走了出去。
朱翊钧见怿心出来,面上这才勉强带了个笑,走过来将轩媁接在怀中抱着,“醒了?”
“醒了。”怿心站在那里,看着朱翊钧抱着轩媁,“国本一事,朝上又开始闹了?”
轩媁趴在朱翊钧肩头,自顾自吐着泡泡玩,朱翊钧一下下轻抚着女儿的背,几乎是要垂头丧气,“你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