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依旧是那副模样,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此刻正对着杨少川。
它受伤的腿不再发抖,身上的伤口像是愈合了,可周身的气息疲惫到了极致,像是刚从一场生死硬仗里爬出来,耗尽了所有力气。
杨少川指着地上的头颅,声音还在抑制不住地发抖,口齿都变得不伶俐:“是……是你干的?”
小黑歪了歪头,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头颅,缓缓点了点。
随即,它伸出那根细如树枝的手臂,指向门内,又指向脚下的地面,动作缓慢,却意思明确——
还有一只,逃进地底下去了。
杨少川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看向那扇幽深的门,又看了看眼前虚弱的小黑。小黑的腿再次微微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伤痛,是彻底的疲累。
它到底打了多久?是怎么以弱胜强,斩杀这只怪物的?杨少川无从知晓,也不敢细想。
小黑就那样站在门口,用没有脸的身躯对着他,仿佛在无声地问:你敢跟我下去吗?要找的人就在
杨少川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重新捡起地上的铁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恐惧,一字一句道:“走。”
小黑转过身,率先走进那扇漆黑的门,杨少川紧随其后,踏入了未知的黑暗。
身后,那颗头颅静静躺在地上,赤红的双眼彻底失去光泽,彻底熄灭,再也没有一丝生气。
……
另一边,许媛跟着徐琛跑了没多远,忽然猛地停下脚步,死死拽住徐琛的手,转身回头,望着杨少川消失的那片黑暗,泪流满面。
“怎么了?”徐琛也停下,喘着粗气,脸色凝重。
“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回去了,我们就这么走了,他怎么办啊……”许媛的声音泣不成声,浑身都在发抖。
徐琛用力拉住她的胳膊,语气坚硬得像石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二麻让我们去找支援,我们就必须去,这是他用自己的命,给我们换的生路,我们不能回头,不能浪费他的好意。”
“可是……”
“没有可是。”徐琛打断她,眼神坚定,“我们快点跑到南蛮公路,找到救援,才能救他,现在回头,只会全都死在那里。”
许媛咬着嘴唇,眼泪无声滑落,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终于转过身,跟着徐琛拼命往前跑。
夜风从身后席卷而来,带着浓烈的腥臭味,钻进鼻腔。
两人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东西在跟着,不是一只,是一群。
黑暗中,一双双赤红的眼睛若隐若现,像漫天飞舞的鬼火,像密密麻麻的萤火虫,死死盯着他们逃窜的背影。
它们依旧没有扑上来,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耐心十足,像一群等待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猎手。
徐琛拉着许媛,跑得更快了。
远处,南蛮公路的昏黄路灯依稀可见,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眼睛,那是离光明最近的地方。
他们必须跑到有光的地方,必须找到救援,不能停,也不敢停。
徐琛拉着许媛跑进了树林。
不是他们想进去的,是路到这里就断了,左边是沟,右边是墙,前面只有这片黑黢黢的、像一张大嘴一样的林子。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林子里没有路,只有树,密密麻麻的,枝丫交错在一起,把头顶的天空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
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像骨头一样的光斑,脚下是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徐琛跑在前面,一只手拉着许媛,另一只手在前面拨开那些垂下来的树枝,树枝刮在脸上,生疼,但他顾不上。
身后那些红色的眼睛还在,比刚才更多了,它们从树后面冒出来,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从头顶的枝丫上垂下来。
惨白的脸,黑色的纹路,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它们没有扑上来,只是跟着,远远地,像一群耐心的猎手,等着猎物自己倒下。
许媛跑不动了,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地上,被枯叶吸干了。她的腿在发抖,像两根快要断了的弹簧。
“我不行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先跑……别管我……”
徐琛没有松手,他蹲下来,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然后站起来,背着她继续跑。
许媛比他想象的重,但也不是背不动。他咬紧牙,一步一颠地往前跑。
树枝刮在脸上,石头硌在脚底,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窜过去,他看不清,也不去想,他只是跑。
“放我下来……”许媛的声音在耳边响,带着哭腔,“你自己跑……”
“闭嘴。”徐琛的声音很硬,像铁,像石头,他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但此刻,他没有力气温柔。
前面出现一片空地,不大,十几平方米,没有树,月光直直地照下来,把地面照得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
徐琛跑进空地,停下来,喘着气。他转过头,看到那些红色的眼睛停在树林边缘,没有跟进来。
它们站在那里,蹲在那里,趴在树上,用那些红色的眼睛盯着他们,但没有踏进这片空地一步。
怕光?月光也算光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暂时安全了。
徐琛把许媛放下来,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许媛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脸白得像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树林边缘的红点。“它们为什么不进来?”
“不知道。”徐琛的声音还是哑的,“也许怕光,也许在等什么。”
许媛没有再问,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像擂鼓,像要炸开。
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胆子最小、遇事最怂、连看恐怖片都要捂眼睛的男生,此刻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那些红色的眼睛开始动了。
不是扑,是退,它们慢慢地、整齐地、像一支接到命令的军队,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它们让开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树林的更深处,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什么东西从那条路上走过来了。
一个铁皮罐子,圆滚滚的,大概到膝盖那么高,表面锈迹斑斑,像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它滚得很快,咕噜咕噜的,像一个被踢飞的足球,但它不是被踢飞的,它自己在滚,有方向,有目的,像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徐琛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铁皮罐子滚到他们面前,停下来,晃了晃,然后从顶部弹开一个小门。门里伸出一根天线,细长的,像蟋蟀的触须。
天线转了转,对准了那些红色的眼睛。铁皮罐子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像电机在转,像信号在发射。
那些红色的眼睛忽然乱了,它们不再整齐,不再安静,开始四处乱窜,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
有的往树上爬,有的往灌木丛里钻,有的转过身,跑进了黑暗深处,几秒钟的时间,它们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徐琛和许媛坐在地上,看着那个铁皮罐子,张着嘴,说不出话。
铁皮罐子转过来,用那根天线对着他们,像在打量,像在检查,像在确认他们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然后,树林里走出一个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卫衣,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他按了一下,铁皮罐子收起天线,关上门,滚回到他脚边,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抱在怀里,然后看着徐琛和许媛。
“林沐?”许媛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