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少川三人在无边的黑暗里亡命逃窜,慌不择路,脚下的路早已经模糊成一片混沌,连方向都辨不清。
手里的手电筒不知何时丢了,兴许是狂奔时从掌心滑脱,消失在荒草里;兴许是撞到歪倒的断墙,摔得不知去向;兴许是刚才踉跄摔倒时,滚进了软塌塌的泥地里,再也寻不回。
总之,那唯一一点能劈开黑暗的光,没了。
天地间只剩下稀薄的月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像一盏油尽灯枯、随时会熄灭的旧灯,勉强照亮脚边方寸之地,稍远一点,便是化不开的浓黑,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崎岖难行,时而踩到硌脚的碎石,时而绊到盘结的树根,时而踩进软腻黏糊的淤泥里,那触感阴冷湿滑,踩上去的瞬间,心里猛地一揪,竟莫名联想到冰冷的尸体,浑身汗毛倒竖。
徐琛跑在最前面,一只手死死攥着许媛,另一只手伸在身前胡乱摸索,像个盲人探路,指尖划过冰冷的断壁、干枯的草茎,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许媛跟在他身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脚步越来越沉,双腿像灌了铅,每挪动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
杨少川殿在最后,一边跑,一边控制不住地回头。
身后是一片死寂的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猎犬、那些被改造的怪物,就藏在黑暗里,不远不近地跟着,像蛰伏的猎手,耐心地等着他们精疲力尽、彻底倒下的那一刻,阴冷的气息始终缠在身后,挥之不去。
小黑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死死揪着杨少川的心,疼得他喘不上气。
最后回头的那一眼,画面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小黑孤零零站在两只狰狞的猎犬面前,瘦小的身子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黑树枝,那么小,那么弱,却半步都不肯退。
他分明看到它受伤的腿在不停发抖,可它依旧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挡住怪物的去路。
它是生是死?是被那些怪物撕碎,还是拼尽全力逃了,亦或是……
杨少川不敢再往下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难忍。
他清楚,眼下每一分每一秒能逃命的时间,都是小黑拿命换回来的,是它用自己瘦小的身躯,硬生生拖住了致命的危险,他绝不能浪费。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骤然出现一片更深的黑暗,原本崎岖的土路,到这里彻底断了。
是一堵高耸的断墙,还是密不透风的密林,或是别的什么绝境,看不清,也摸不透。
徐琛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喘气,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许媛靠在身旁干枯的树干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浑身脱力,几乎站不住。
“不能再跑了。”徐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前面是死路,再跑只会自投罗网。”
许媛缓缓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声音发颤:“那怎么办?往回跑吗?那些东西还在后面等着……”
徐琛沉默着,转头看向杨少川,眼神里满是无助和纠结。
杨少川也看着他,三个人僵在原地,一言不发,周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夜风刮过荒草的沙沙声,远处隐隐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不是鸟鸣,不是虫叫,是像婴儿啼哭般的呜咽,幽幽的,在黑暗里飘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们必须分开。”
杨少川率先打破死寂,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分开?”徐琛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原本想着先一起回家再说。
“你们往南蛮公路跑,去找支援,我回去找小黑。”
“你疯了!”许媛的声音瞬间尖锐起来,带着哭腔,“回去就是送死!那两个怪物那么凶,你回去根本活不了!”
杨少川没有辩解,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信号格依旧只有孤零零的一格,弱得随时会消失。
那条求救的彩信已经发出去,可时间局的人能不能收到、会不会来、什么时候能到,全都是未知数。
他等不起,也不能让徐琛和许媛陪着自己一起赌命。
“求救消息已经发了,官方的人应该快到了。”杨少川看着徐琛,眼神坚定,“南蛮公路有路灯,视野好,你们往那边跑,更容易碰到救援,我必须回去,小黑还在那里,我不能丢下它。”
“可那些怪物要是追上来,你根本挡不住!”徐琛的语气急了,眉头死死皱起。
“所以你们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杨少川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回头,别管我,赶紧走。”
徐琛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复杂,有担忧,有不舍,有无奈,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你一定要小心,我们找到救援,立刻回来找你。”
杨少川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一步步往回走。
脚下忽然踩到一个硬物,他低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一头粗一头细,握在手里刚好趁手。
他弯腰捡起,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铁锈触感传来,总算给了他一丝底气。
他从来都是这样,心思太重,心软得要命。
从小就是如此,路边看到流浪的猫狗,总会忍不住想带回家;同学被人欺负,总会第一个站出来出头;朋友有半点难处,总会拼尽全力去帮忙。
他想护着身边每一个人,想救每一个陷入险境的生命。
徐琛说他心太软,迟早会吃亏;许媛说他总爱管闲事,不顾自身安危;就连杨奇也总叮嘱他,这份性子,早晚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都知道,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改不了,也不想改。
有些事,即便明知是险,也不能不做;有些人,即便明知难救,也不能丢下。
等他回到那栋破屋前时,眼前只剩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像腐烂的淤泥,又像变质的血肉,刺鼻难闻,让人作呕。
半边墙体轰然坍塌,碎砖散落一地,地面上留着几道深深的、狰狞的爪印,还有一滩滩发黑的粘稠液体,混杂着几缕说不清是什么的丝状物体,既不像毛发,也不像织物,看着诡异至极。
那两只人形猎犬不见了,小黑也不见了。
周遭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呼啸,荒草沙沙,仿佛刚才那场殊死搏斗,从未发生过。
杨少川站在满地碎砖上,紧紧攥着手里的铁棍,浑身的力气瞬间没了去处,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难不成……小黑被它们抓进地底实验室了?
破屋的门依旧半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半张的嘴,幽深无比,仿佛能吞噬一切。杨少川死死盯着那扇门,后背发凉,他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门里有东西,藏在黑暗深处,正盯着外面的他。
他放缓脚步,一点点靠近,脚步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动了里面的存在。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门内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是喘息声,微弱、疲惫,带着浓重的气息起伏,还有细微的挪动声。
杨少川握紧铁棍,深吸一口气,绷紧全身神经。
就在这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猛地从门内飞射而出,直扑他的面门!
他本能地侧身躲闪,那东西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重重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他的脚边。
杨少川低头看去,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是一颗头颅。
是其中一只人形猎犬的头。
灰黑色皱巴巴的皮肤,像是被火烧过又泡烂,凸起的脊骨从脖颈处断裂,露出黑红色的血肉,触目惊心。
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赤红的眼睛还圆睁着,像两盏即将熄灭的鬼火,死死盯着天空,没有丝毫神采。
“哇——”
杨少川控制不住地尖叫一声,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铁棍瞬间扔了出去,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头颅,心脏狂跳,像要炸开,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喘不上气,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像发了高烧,像陷入梦魇。
就在这时,门内的喘息声愈发清晰。
不是怪物那种粗重凶戾的喘息,是极度疲惫、像是跑完万米长跑,喉咙干裂、肺腑剧痛的虚弱喘息。
杨少川缓缓抬头,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黑暗的门内慢慢走出来,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
是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