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叶明从良乡回来的第三天,一份联名书就送到了户部。联名的是良乡十二家大户,领头的就是马文才。联名书写的不是反对清丈,是请求朝廷“复核”。
理由很正当——良乡地形复杂,山地坡地平地交错,田亩计量应当因地制宜,不能一刀切。联名书后面附了一份详细的“复核建议”,建议由顺天府牵头,聘请通晓农事的老农参与复核,每家每户单独核定亩数。
张德明把联名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推了推眼镜,冷笑了一声。
“叶大人,这个马文才,比孙德茂高明多了。孙德茂是硬挡,他是软磨。他不说反对清丈,他说要复核。他不说你不公平,他说要因地制宜。你挑不出他的毛病,因为他说的话都有道理。”
林文远在旁边翻着那份“复核建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叶大人,他这一招厉害。要是按他的建议来,每家每户单独核定,良乡一百多个大户,小户更是不计其数,一个一个核,核到明年也核不完。清丈的事就黄了。”
叶明把联名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马文才这一招,确实是高手。他不是跟你硬碰硬,他是把你拉进他的节奏里。你说按实际地界为准,他说山地坡地平地的标准不一样;你说朝廷有统一规矩,他说良乡地势特殊,应当因地制宜。你没法说他不对,因为良乡确实有山有坡有平地,地形确实复杂。
王三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把联名书上的人名一个一个抄下来。抄完了,抬起头,小声道:“叶大人,这十二家大户,小的在山东道的时候听说过几个。这个马文才,不光是举人出身,他跟王阁老的门生、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刘大人是同年。他这份联名书能这么快送到户部,说不定就是刘大人帮的忙。”
叶明看了王三一眼。王三这个人,记性真好。不光是记数字,连谁跟谁是同年、谁是谁的门生,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三,你把良乡这些大户的背景摸一摸。谁跟朝中哪个大人物有关系,谁跟王阁老那边走得近,谁跟马文才是姻亲,都查清楚。”
王三点点头,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关系网。他早就开始查了。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把联名书放到一边。“叶大人,马文才的联名书,咱们不能不理,也不能全理。不理,他说你傲慢;全理,清丈的事就黄了。得想个折中的办法。”
叶明想了想,从桌上拿起良乡的地图,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山地、坡地、平地,三种地形,三种产量,三种税则。马文才说的不是没道理,山地跟平地的税确实不能一样。安阳府的经验是田分三等,按等纳税。这个规矩在大兴和通州用得挺好,但良乡山地多,光分三等不够,得再细一些。
“张先生,你起草一份《良乡清丈补充章程》,把山地、坡地、平地的标准再细化。山地分陡坡和缓坡,坡地分上坡和下坡,平地分上等和下等。每种地形定一个产量标准,按标准定税则。每家每户量完了,按地形分类,分别纳税。”
张德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叶大人,这个办法好。马文才不是说山地坡地平地的标准不一样吗?咱们就把标准定得清清楚楚。他要是再挑毛病,那就是无理取闹了。”
林文远已经在旁边铺开纸,准备起草章程了。王三放下笔,从包袱里掏出一本旧的山东道田赋册子,翻到地形分类那一页,递给张德明。“张先生,这是山东道的办法,您参考参考。”
张德明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提笔开始写。
章程起草到一半,外头来了人。
是方孝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把伞,虽然没下雨。他走进堂屋,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联名书和正在起草的章程,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王管家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马文才这个人,我认识。”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方孝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他中举那年,我是考官。文章写得不错,但心思太重,字里行间全是算计。我当时就跟同考官说,这个人要是当了官,祸害比贪官还大。贪官贪钱,你能抓住他的把柄;这种人贪名,他做坏事都做得冠冕堂皇。”
叶明把联名书递过去。方孝直接过来看了一遍,没看完就放下了。“果然。复核、因地制宜、老农参与,话说得句句在理,事办得件件戳心。你要是按他说的来,清丈的事就黄了。你要是不按他说的来,他说你独断专行,不体恤民情。他把自己放在了‘为民请命’的位置上,你成了‘鱼肉百姓’的酷吏。”
叶明把正在起草的补充章程递给方孝直。方孝直看了一遍,沉默了好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你这个办法,能堵住马文才的嘴。但堵不住他的手段。他这个人,你堵住他一条路,他会找出另一条路。他不会跟你正面冲突,但他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使绊子。”
叶明点点头。“方先生,您有什么办法?”
方孝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想了很久。“马文才的软肋不在良乡,在他儿子。”
叶明皱了皱眉。顾慎也说过这个话。但他不想用这种手段。方孝直看出他的心思,摇了摇头。“不是让你拿他儿子威胁他。我是说,他儿子在国子监读书,花了三千两银子捐的监生。这笔银子从哪儿来的?马文才在良乡的地,一年收的租子不过几百两。他哪来的三千两?你要是查一查他的账,说不定能查出一笔烂账。”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查账,这是正大光明的手段。马文才要是真拿得出三千两银子捐监生,那他的银子来源就值得怀疑。良乡的田赋册子上,他报的田亩不到六百亩,一年收的租子也就几百两。他哪来的钱捐监生?
“方先生,我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