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直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拿起伞,拍了拍叶明的肩。“你查你的,我回集贤阁了。马文才在京城的同年、同乡、同窗,我帮你摸一摸。他能在京城递联名书,肯定有人在帮他。”
方孝直走了。叶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街对面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凉飕飕的。马文才这个人,比孙德茂难对付多了。
回到堂屋,张德明已经把补充章程起草完了。叶明看了一遍,改了几处,让林文远誊抄了十份,一份送到户部,一份送到顺天府,一份送到良乡县衙,剩下的留在手里备用。
当天下午,叶明带着王三去了良乡。不是去量地,是去查账。
良乡县衙比通州的小得多,三进院子,灰扑扑的。知县姓吴,叫吴文正,四十来岁,矮矮胖胖的,笑起来很和气。但叶明跟他打了几个照面就看出,这个人也是个墙头草。马文才的联名书送到户部,他作为良乡知县,居然没在联名书上签名,但也没阻止。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两边都不得罪。
吴文正把良乡的田赋册子搬出来,堆了一桌子。王三坐到桌边,翻开第一本,开始查。他查账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一页一页看,是先看总数,再看细目,从后往前推。哪个数字对不上,哪个年份有出入,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叶明坐在旁边,看着王三翻册子。他的手很快,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风吹过麦田。翻到万历三十七年的册子时,他的手停了,眼睛盯着某一页,看了好一会儿。
“叶大人,您看这个。”
叶明凑过去看。万历三十七年,良乡县田赋总收入八千六百两。其中大户马文才缴纳田赋一百二十两。按当时的税则,一百二十两田赋对应的田亩大约是六百亩,跟马文才地契上的数字吻合。但在册子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马文才捐监生银三千两,折抵田赋二百两。”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实收银二千八百两,另二百两为县衙公费。”
王三指着那两行字,手指都在抖。“叶大人,马文才捐监生的三千两银子,不是他自己出的。是用田赋抵的。他把良乡县本该收上来的田赋,截留了一部分,给他儿子捐了监生。这是挪用公款。”
叶明把那个册子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类似的记录还有好几处。马文才不光给自己儿子捐监生用了田赋抵账,良乡其他几个大户的子弟捐功名,也用了同样的办法。
这已经不是瞒报田亩的事了,这是贪污,是挪用公款。王仁和当通州知州的时候,虽然收孙德茂的银子,但不敢动田赋。马文才一个乡绅,居然敢动县衙的田赋,胆子比王仁和还大。
叶明把册子收好,看着吴文正。吴文正站在旁边,脸都白了,额头上全是汗。
“吴大人,这本册子,我带走了。良乡的田赋账,我要从头查一遍。”
吴文正的腿都软了,扶着桌子才站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叶明没再看他,带着王三出了县衙。
马车上了官道,往京城走。王三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本册子,眼睛亮亮的,像捡了宝贝。
“叶大人,马文才这回跑不了了。他挪用的田赋,加起来少说也有上万两。够他坐牢的了。”
叶明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夕阳西下,天边红彤彤的,远处的山在暮色里像一个个蹲着的巨人。他放下车帘,闭上眼。
马文才的事有了突破口,但他心里并不轻松。这个人不是孙德茂,孙德茂是明火执仗的强盗,马文才是穿着官服的窃贼。你抓了他,他的同年、同乡、同窗会说他冤枉,会说你是打压乡绅,会说你是酷吏。
马车进了城,天已经黑了。叶明回到叶府,张德明他们还在堂屋里等着。他把查账的事说了,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谁都没笑,因为大家都知道,马文才的案子比孙德茂的复杂得多。孙德茂是商人,得罪了就得罪了;马文才是士绅,背后有同年、同乡、同窗一张大网。你动他一个人,等于动了一张网。
叶明在桌边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马文才的事,得慢慢来。先把账查清楚,再把证据整理好,然后报到刑部。
王阁老那边肯定会有动作,马文才那些同年、同乡、同窗肯定会上折子替他说话。但证据确凿,他们翻不了天。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叶明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照在那几竿竹子上,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堂屋里,张德明还在灯下写字,把马文才的案子整理成册。王三坐在旁边,把今天查到的数字又核对了一遍。林文远拨着算盘,把马文才挪用的田赋一笔一笔加起来。
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块凉饼,没吃,就那么攥着。赵文远趴在桌上,手里攥着笔,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脑袋一点一点的。
叶明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查到的数字。马文才挪用的田赋,光万历三十七年到三十九年,三年就超过了八千两。
八千两银子,够良乡全县的百姓交一年的税。这个人,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干的是喝民血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