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一道闪电劈开了杨村的夜空。
惨白的电光把整个战场照得雪亮,那一瞬间能看见坟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被炸塌的战壕、还在冒烟的弹坑。
然后雷声滚滚。
从东边的天际线一直到头顶,像几百面战鼓同时擂响。
陈孝正从浅睡中惊醒,一把抓起冲锋枪,随即意识到那不是炮声。
他放下枪,走到指挥所门口往外看。
一滴雨砸在他脸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几秒钟之内,雨水从零星的雨点变成了瓢泼大雨,哗哗地浇下来,打在泥土上溅起一层水雾。指挥所顶上的油布被雨水砸得噼啪作响,雨水顺着破洞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陈孝正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
一道闪电又亮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脸上的表情让正准备过来汇报的赵大勇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着陈孝正打了四年仗,从晋西北一路打到这里,从没见过师长脸上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陈孝正放下仰起的头,转身走回指挥所。他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赵大勇。”
“到!”
“传我命令。”陈孝正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全师所有部队,天亮前必须完成工事加固。弹药搬到地势高的地方,防潮布优先盖住手榴弹和迫击炮弹。”
“防毒面具全部检查一遍,雨水泡过的滤毒罐要及时更换。”
“各团团长四点前到师部开会。”
赵大勇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陈孝正叫住他,“告诉各团团长,从现在开始,全师进入死战状态。”
赵大勇愣了一下:“师长,死战状态?”
“就是没有撤退命令。”陈孝正一字一顿,“就是阵地与阵地之间不许互相救援,就是每一个班、每一个排、每一个连都钉在自己的阵地上,哪怕左右两翼都被突破了,也不许后退一步。”
“就是杨村要么守住,要么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赵大勇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敬了个礼,转身冲进了雨里。
陈孝正走到桌前,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有一股泥腥味。
他放下缸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
火柴被雨水打湿的指头沾湿了,划了三下才着。
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大雨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这样的雨势,国军的飞机一架都飞不起来。研驱二再快、朱雀载弹量再大,在暴雨面前全部归零。而日军的重炮不受天气影响,24门三八式150毫米榴弹炮可以肆无忌惮地开火,不用再担心空袭,不用再频繁转移阵地。
昨天日军重炮开火时还有所顾忌,打一轮换个地方,怕被国军飞机盯上。现在他们可以把炮架在一个地方,从容瞄准,从容装填,从容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