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意至极。”
程野上前拿起地上的身份徽章,又看了眼还在发愣的齐征。
“整理出他的工作日志,交给邓先,帮我转告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最后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勉强算半个检查官,这件事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
齐征猛地回神,目光变得极为复杂。
又过了半响,直到程野的身影消失在寨子内,他这才叹了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走到壕沟旁。
齐征蹲了片刻,自言自语一番后,转头对护卫吩咐:“王哥,去拿拖尸勾过来。刘哥,你去通知我师傅的家人,让他们过来收尸。”
两名护卫应声点头,一人转身进寨取工具,另一人快步前去报信。
剩下两名护卫对视一眼,最先开口的那人又凑了上来:“齐检查官,我真没骗你,他的数据绝对有问题“孙哥,数据而已,能代表什么?”
“你们检查官不就靠这个判断吗?一扫有异常,那就是感染体啊”
孙哥说得理直气壮,“邓检查官平时反复交代我们,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用这三仪器扫一遍,有问题直接赶出去,绝不能放进寨子,这样才能百分百杜绝感染风险。”
“嗬,嗬嗬”
齐征苦笑两声,望着壕沟里的尸体,颓然跌坐在地。
“那要是出问题的是你们家人呢?”
“自己人当然不一样。”
孙哥脱口而出,“我们去哪儿、做了什么都清楚,偶尔风寒发烧也正常。可外人不一样,谁知道他们去过什么鬼地方?”
“那要是老板派你外出办事,回来身体数据异常了呢?”
“又或者你去其他聚集地、庇护城,进门接受检查时数据异常呢?”
人,总是会双标,保证自己的利益。
孙哥猛地一怔,当场哑口无言,看向壕沟的眼神也微微变了。
齐征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我师傅这个人,一向愤世嫉俗,总觉得世道对他不公。他堂哥能做庇护城的正式检查官,他却只是个临时工,明明扛着一模一样的风险,待遇却天差地别。所以他才铤而走险,冒用别人的身份。”
“可他到死都没明白一件事,检查官也是普通人,从来就不比谁高贵。大家赋予检查官权力,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不是让检查官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不过程检查官仁慈,到底是幸福城的检查官,没有赶尽杀绝,继续追究冒用身份的源头。向庇护城通告了冒用身份的事情,他要是不动手,真等到邓先检查官来接人”
“唉,真要是把他押回广泽检查站处置审问,死的就绝不止他一个人啊,我师傅的两个女儿,他老婆还有那位无辜的邓先检查官,他们一家人,恐怕也会跟着牵连丧命啊”
“现在,邓先检查官或许还会看在程检查官开口的份上,略一照顾我师傅的家人,广泽庇护城也不会再大张旗鼓的追究下去,这份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或许这才是区分普通人和检查官的分界线吧”罗家寨。
在册人口一百九十二人,房屋一百一十四间。
在地皮向来宽松的废土聚集地,人手多到没法一人一间房,是极反常的事。
可一想到外围那圈厚实的混凝土围墙,一切便又说得通了。
扩大地盘,从来不止是多花材料、多耗人工那么简单,更意味着防守压力不断暴涨。
“老板好!”
沿途不断有寨民路过,纷纷恭敬地朝罗佑问好。
罗佑腆着微圆的肚子,笑容温和地一一回应,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但程野依旧敏锐地注意到,其中几人眼底藏着明显的探询神色。
显然,不是正常的寨民,十有八九就是情报中前往湖省的罗家人。
“程检查官,一周前,码头派了官方人员过来做冬季人口普查,不光给每个人拍了照,还在寨里四处乱拍。”
罗佑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您看起来像是很清楚怎么去种子工厂,那些人是您安排的?”“不是我安排的,但找人查你的下落,确实是我托的人。”
“哦!”
罗佑恍然大悟,随即又咂了咂嘴,小心翼翼地试探:“您是幸福城的检查官。据我所知,幸福城和光虹近年来关系可不太融治。可您既能在光虹地界调动军团护卫,还能动用他们的情报渠道”“不用试探,我看过你的资料,知道你是聪明人。”
程野脚步微微放缓,“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和其他普通检查官不一样,和刘检查官也不同。我手里的权力,比你想象的更大;我的力量,也比你想象的更强。我想做的事,需要很多人相助我。同样,我也能帮你们,完成你们的梦想。”
“不一样?”
罗佑双眼微眯,“不知程检查官说的不一样,是指哪方面?”
“往天上看。”
“天上?”
罗佑一头雾水地擡头望去。
下一刻,他的身体竞不受控制地缓缓腾空,彻底脱离了地面。
他惊愕地低头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股狂暴的力量骤然爆发。
轰!
一道炽烈火线在寨内上空一闪而逝,两人身形笔直冲天而起。
超凡者,对寻常废土人而言,是瘟疫,是灾厄,是避之不及的诅咒。
可对祖上或许曾出过超凡者,异能者扎堆的罗家人而言那便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惊喜。几个呼吸间,两人已升至寨子上空百米处。
脚下的罗家寨错落排布,宽阔的牧场向远方铺展,更远处的海亭聚集地轮廓清晰可见。
罗佑悬在半空,双手下意识乱挥,不敢置信地左右环视,声音带着颤音:
“你不是检查官你是超凡者?”
“我是检查官,也是超凡者,这并不冲突。”
“不,超凡者!你真的是超凡者!”
罗佑像是没听见后半句,眼神狂热又惶恐,“你怎么能在荒野自由行走?这不可能!”
“哦?”
程野顿时讶异,“你知道的不少,莫非见过其他超凡者?”
可罗佑像是陷入了疯魔,嘴里只是不停念叨,“不,不可能超凡者,检查官,不”程野见状,不再多言,带着他猛地俯冲而下。
两人身形如箭,瞬间落回寨内原地。
由于升空的速度快如闪电,寨民们毫无察觉,只隐约听见两声沉闷的轰隆声。
众人擡头望向阴沉的天空,只当是惊雷乍响,纷纷吆喝着跑回家收衣服。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这个世界变得很快。”
程野拍了拍罗佑的肩膀,“去年、今年、明年,只会越来越不一样。”
“你若继续躲在这里,罗家寨明年还是这座寨。可海边的风,或许会从十七级涨到十八级;再过一年,说不定就有超凡母源从海里上岸,直扑寨子而来。”
“罗老板,恕我直言,你想发展势力,可作为一家之主,你真有能力护住其他罗家人,护住你的妻儿,为他们遮风挡雨吗?”
话音刚落。
罗佑猛地擡起头,眼神终于恢复清明,却带着一丝急切:“你就是靠着这股超凡力量,才得到光虹庇护城的尊重?”
“算是一部分原因,毕竟行走废土少不了力量自保。”
程野轻轻点头,“不过,超凡者对你们而言或许稀缺,但在光虹、幸福城这样的大型庇护城,虽算不上随处可见,人数也远比你这寨子要多得多。”
“比整个寨子还多”
罗佑喃喃自语,眼神复杂,“那刘检查官其实也是超凡者,也能像你这样,在荒野里自由行走?”“他不是,整个幸福城检查官就我一个唔,两个超凡者吧。”
“你是超凡者,想要找人卖命,有的是趋之若鹜的人!”
罗佑猛地摇头,眼神却死死盯了过来,“为什么偏偏找我?”
“很简单,你是我姐的堂叔,是自己人。”
程野说得理所当然,“罗老板,你发展寨子、组建商队、扩张势力,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拉着自己人、拉着罗家人一起干。我要做事,自然也会先想到你们。”
“自己人。”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罗佑心头。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点燃了积压多年的引线,双手猛地抱住头,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片刻后,他竞忽然失态地蹦跳起来,脸上交织着错愕、悔恨、疯狂与绝望。
这一刻,他哪里还有半分罗家寨主的镇定自持,活脱脱像个闯了弥天大祸、无措崩溃的孩子。这一刻,他又像是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像是困兽在牢笼里做最后的挣扎。
这一刻,他身上多年来扛在肩上的压力,隐忍与不甘,好似都在自己人三个字的冲击下彻底爆发,让他根本无法冷静。
他大口大口地疯狂喘息,最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完了,都完了,五年前,我想过去找刘毕,我想过让他帮我周旋一二。”
“可我最终还是犹豫了!他只是个普通的检查官啊!检查官能对付什么?我们的敌人不是那些没有理智的感染源,是活生生、有权有势的人!”
“我我只能这么选,只能放弃,只能带着所有人躲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猛地捶打地面,尘土飞扬中,嘶吼声带着血泪:
“我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五年前?
程野心中一动。
那不就是情报里,罗家商队尚且鼎盛,规模达到了恐怖的五千人次。
罗佑却突然暗中置办牧场、为退路铺路的时间点?
“罗老板,这么说来,当年罗家商队的崩塌,并非因为内讧?”
“内讧?怎么可能!”
罗佑深吸一口气,眼角渗出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是广泰庇护城!是广泰的副城主儿子,他打上了三宝商队的主意!二十九年那年,他逼我把商队挂靠到广泰庇护城,说是帮他完成年度招商任务,我被迫只能答应可他根本就是想以此为借口,吞掉我的整个商队啊!”
“我往商务署跑断了腿投诉,可没有一个人理会!没有一个人愿意为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商人主持公道!他强行往商队里安插自己的人,让那些蛀虫偷偷转移资产、泄露商队的秘密路线!我看清了他的狼子野心,想要割肉离场,保住一点根基可他们不肯放过我们!一分钱都不想让我们带走,还暗地里安排了杀手,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所以我们只能鱼死网破!可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啊!为什么要遭这种横祸!!!”
“广泰?”
程野眉头微蹙。
广泰可是广省十二座联盟庇护城之一,实力雄厚,根基稳固。
堂堂副城主的儿子,想要敛财有的是门路,怎么会盯上一个商队?
可转念一想三宝商队当年的规模。
横跨广省、海省、花省、湖省四省之地,核心成员超五千人,货运线路十分成熟。
这样的体量,确实庞大,就算不为了敛财,为了政绩也有可能。
毕竟就算是今天的光虹庇护城,也只有二十多支顶尖商队能与之比肩,且背后全都有大势力站撑腰。罗家商队却偏偏是孤魂野鬼,没有任何靠山,又手握如此丰厚的资源,被人当成砧板上的肥肉,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五年前的刘毕,真有能力解决这种事吗?
程野心下沉吟。
以刘毕四期检查官的身份与能力,想要正面拿捏广泰庇护城,根本是天方夜谭。
最多只能找上丁以山,试着以幸福城检查站的名义发函交涉。
可丁以山未必会答应,这毕竞不属于检查站公务,只是一桩私人麻烦。
但有一个人,三十那年还未离开,或许能破局。
程龙。
如果刘毕找到程龙,义薄云天的龙哥,未必会袖手旁观。
以他的实力与手腕,未必不能硬生生保下三宝商队。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看着瘫坐在地上、满脸颓然的罗佑,程野心头莫名升起一丝熟悉感。
想到了黑烙山聚集地的领主马隆。
可两人终究不同。
马隆是占尽好处后自食恶果,娶了副城主之女,又因大意导致资源外泄,仓皇出逃,一心只想向江源庇护城证明自己。
罗佑却不一样。
他没有半分过错,只是被强权碾压。
如今心中,怕是早已恨透了广泰庇护城,恨透了那位副城主。
而这,正是庇护城模式最致命的弊病。
豪强林立,各大庇护城形同军阀,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地盘。
即便是光虹这般霸主级庇护城,也无权随意插手广泰内部事务。
长久下来,体系日渐僵化,内部滋生几个蛀虫,在外面横行霸道、欺压弱小,再正常不过。就像连五个贡献点进城费都不肯放过的加西亚。
幸福城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又怎么可能免俗。
也难怪,罗佑拚了命也要发展自己的势力,谋求独立。
程野轻轻晃了晃脑袋。
他不喜欢仇恨二字,却不得不面对这种血淋淋的现实。
招揽一支“复仇者联盟”,或许是最快凝聚军心,爆发战斗力的方式。
那么。
“罗老板,告诉我,你想要复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