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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困局心狱(1 / 2)

公元前504年八月,暑气还未全然消退,午后的蝉鸣嘶哑地黏在宋宫庭院虬结的古树枝叶间。大夫乐祁宽大的衣袖被微风带起一丝涟漪,他垂手立在廊下,目光掠过庭中铺得齐整的青石板,望向深处那扇紧闭的殿门。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被短暂阵雨浇淋后散出的腥湿气,还有一种更沉重的、名为等待的滞涩。他知道国君就在里面,那位心思越来越难以揣度的宋景公。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并未能驱散胸中的郁结。诸侯中间,唯有宋还守着旧礼,侍奉着那个虽已显颓势、却余威尚存的晋国。可近年来,使者稀疏,贡礼渐薄,朝堂之上,那种对晋的敬畏似乎在悄无声息地消融。这不行,乐祁想,这是取祸之道。晋国虽霸业摇动,但碾碎一个如宋这般的中等邦国,依旧易如反掌。它或许给不了多少庇护,但它的怨恨,宋国承受不起。

殿门终于悄无声息地滑开,内侍躬身做出一个“请”的姿态。乐祁整理衣冠,迈步而入。殿内光线晦暗,铜兽炉里熏香的气息清冷而遥远。宋景公背对着他,正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疆域图,那上面,宋国的颜色被周遭更大的色块挤压着。

“君上。”乐祁趋前跪拜。

宋景公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乐祁大夫,何事如此急切?”

乐祁将早已斟酌好的言辞缓缓道出:“臣窃以为,当今诸侯之中,唯我宋国谨守盟约,事奉晋国。然近来使者稀绝,音问不通。长此以往,臣恐晋国生怨,届时兵戈加身,于我宋国大为不利。臣请君上遣使入晋,以固邦交,安社稷。”

他将“怨恨”二字咬得稍重,希望能在国君心中敲响警钟。

宋景公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璜的丝绦。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波澜:“寡人知道了。大夫忧心国事,其志可嘉。且退下吧,容寡人细思。”

辞别国君,乐祁步出宋宫,来时那股郁结之气非但未散,反而更添了几分躁动。国君的反应过于平淡了,平淡得让人不安。他没有应允,也未直接拒绝,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往往预示着更大的不确定性。车轮碾过商丘并不平坦的街道,辘辘声单调地重复。他吩咐御者:“不回府,去陈寅处。”

陈寅是宋国的宰臣,一个心思缜密、往往能窥见事情幽微之处的人。乐祁需要听听他的看法。

陈寅的宅邸不算阔大,但整洁异常,庭中几株松柏修剪得一丝不苟,如同其主人平日处事。在书房坐定,侍从奉上醴浆退下后,乐祁将面见国君的经过,以及自己的担忧,原原本本告诉了陈寅。

陈寅静静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漆几的边缘。待乐祁说完,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乐祁,目光里有一种了然的意味:“乐大夫,依寅之见,君上必遣您出使晋国。”

“哦?何以见得?”乐祁追问。国君方才的态度,可并非如此。

陈寅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乐大夫请想。如今朝堂,提及晋国,或畏其旧威,或鄙其现衰,真正主张如往日般谨心事奉者,还有几人?君上心中,对晋国恐怕亦是疑虑重重,既怕得罪,又不甘依旧屈从。乐大夫今日之言,虽是逆耳,却点破了君上心中隐忧。他需要一个人去晋国,既探虚实,亦表姿态。而此人,论身份、论资望、论对晋事的了解,还有比乐大夫您更合适的吗?君上之所以未当场应允,或是尚需权衡,或是……”他顿了顿,“或是欲让乐大夫主动请缨,以示并非君上强命,而是臣下为国分忧。”

乐祁默然。陈寅的分析,如庖丁解牛,剔开了表象,露出了内里的肌理。是啊,国君需要一个人去,而自己,恰是那个最适合的人选。这趟使命,看来是推脱不掉了。

果然,过了十余日,宫中再次传召。这次是在一处偏殿,宋景公的神色似乎轻松了些,但眼神深处那抹难以捉摸的东西依旧存在。他看着乐祁,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疏离的欣慰:“乐大夫,前番你所奏之事,寡人思之再三。如今朝中诸臣,唯寡人对卿之言深以为然,亦唯卿能体察寡人之苦心。此番出使晋国,事关邦交大体,非卿不可。卿务必勉力为之,勿负寡望。”

话说得漂亮,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乐祁俯首领命:“臣,谨遵君命。”

回到府中,乐祁即刻召来陈寅,告知国君决断。陈寅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眉头微蹙。他屏退左右,对乐祁郑重言道:“乐大夫,晋国之行,吉凶难料。晋国六卿强而公室弱,内部倾轧日甚。我宋国使者此去,如孤舟入海,风波莫测。寅恳请乐大夫,在动身之前,务必立下嗣子,以安定家室。如此,即便前方有险,乐大夫一脉亦不致动摇,国人亦知乐大夫是为社稷而行,明知其难而为之,忠贞可鉴。”

“立嗣……”乐祁喃喃道。他明白陈寅的深意。此去晋国,并非坦途。晋国范氏、赵氏、中行氏、智氏、韩氏、魏氏,六家卿大夫把持国政,彼此攻讦,关系盘根错节。宋国使者无论倾向哪一方,都可能开罪另一方。更何况,晋公形同虚设,使者觐见之礼如何行,馈赠之仪如何定,皆是难题。陈寅这是让他预先安排好身后事,既安家室,也在国君和国人面前,坐实这“为国赴难”的名声。

他看向陈寅,这个追随他多年的家臣,眼中是真诚的忧虑与谋划。乐祁点了点头:“陈兄所言甚是。就依你所言。”

次日,乐祁便让嫡子溷郑重拜见宋景公。溷年纪尚轻,面容还带着几分稚嫩,但在父亲面前,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乐祁对景公说:“臣即将远行,家中之事,已嘱付犬子溷。望君上日后多加看顾。”景公颔首应允,勉励了溷几句。这仪式性的举动,完成了“立嗣”的程序,也向国君表明了决心。

出行的日子定下了。车马、随从、献给晋侯及各卿大夫的礼物,皆已备齐。其中,有特意为晋国正卿赵鞅准备的六十面杨木盾牌。此杨木非寻常杨柳,木质坚韧,纹路优美,制成盾牌,既是实用的武备,亦是精美的礼器。选择这份礼,乐祁是花了心思的,赵氏权重,与赵鞅交好,对完成使命至关重要。

秋风渐起,吹黄了商丘城外的原野。乐祁登车,回首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郭,以及城下送行人群中,长子溷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忧色的脸。陈寅站在溷身侧,对着乐祁,深深一揖。乐祁收回目光,下令:“出发。”

车队迤逦北行,渡过睢水、济水,一路经过曹、卫等小国境地。旷野的风沙越来越大,景色渐显萧瑟。离宋越远,乐祁心中那份不安便隐隐加重一分。他并非畏惧旅途劳顿,而是对即将踏入新绛的权力漩涡,充满了未知的警惕。

经过月余跋涉,晋国的边境在望。不久,抵达晋国境内。按照礼节,使者应先入住馆驿,等待晋国安排觐见国君的事宜。然而,刚安顿下来不久,便有人来访。来者是赵鞅的家臣,态度恭敬,口信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家主赵孟(赵鞅时称赵孟)闻听乐大夫至,甚喜。特于绵上设宴,为大夫洗尘。”

乐祁心下微沉。不经由晋国官方的安排,先行私会晋国重臣,这于礼不合。尤其是赵鞅,此时在晋国权势正盛,与中行氏、范氏矛盾颇深。私下接受他的宴请,极易授人以柄。但他能拒绝吗?拒绝赵鞅,等于还未开始正式使命,便已开罪了晋国最具实力的人物之一。

权衡再三,乐祁决定赴宴。他吩咐随行副使:“若有人问起,便说赵孟盛情难却,仅为接风,使命之事,仍待觐见晋侯后再行禀报。”这不过是自我安慰的托词,在权力场中,任何细微的举动都会被解读出深意。

绵上之地,草木已见枯黄。赵鞅的营帐设在一处背风的高坡上,守卫森严。赵鞅本人亲自出帐迎接,他年富力强,目光锐利,举止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宴席颇为丰盛,鼎俎罗列,酒醴齐备。席间,赵鞅谈笑风生,询问宋国风情,追忆晋宋旧谊,对乐祁带来的杨木盾赞不绝口,称其为“难得的厚礼”。

酒至半酣,气氛似乎融洽。乐祁寻机提及使命,表达宋国事奉晋国之诚。赵鞅大手一挥:“乐大夫放心,晋宋乃兄弟之邦,寡君亦知宋公好意。范鞅处,鞅亦会代为转圜。”他直呼执政正卿范鞅之名,语气随意,显见并未将范氏完全放在眼里。

乐祁心中稍安,看来赵鞅是有意结好宋国。他奉献上那六十面杨木盾牌,赵鞅欣然接受。这场私宴,持续至夜色深沉。乐祁带着几分酒意,更多的是政治交易达成后的复杂心情,返回了馆驿。他以为,这至少是打开了局面,有赵鞅的支持,完成使命应当不难。

但他低估了晋国内部斗争的残酷程度,也高估了赵鞅此时掌控全局的能力。他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详细记录,并飞速报到了晋国执政正卿范鞅那里。

范鞅,晋国多年的执政卿,老谋深算,与赵鞅矛盾极深。他岂能容忍宋国使者绕过他这位正卿,先去拜会他的政敌赵鞅?更何况,还在非正式场合私下饮酒,将献给晋侯的礼物先行馈赠赵鞅?这不仅是无礼,更是对晋国国君和他这位执政卿的公然蔑视。

数日后,按程序,乐祁应正式朝见晋侯,呈交国书礼物。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晋侯的召见,而是范鞅在朝会上对晋定公的一番慷慨陈词。

范鞅跪坐在晋定公御座之下,声音沉痛而愤慨:“君上!宋国使臣乐祁,奉其君命而来,本当恪守使节之礼,先明使命,以尊晋室。然其入我晋境,不先谒见君上,禀明来意,反与赵孟私会于绵上,饮酒作乐,行贿私门!此乃目无君上,轻慢晋国之大不敬也!若各国使者皆效仿此人,置晋国礼法于何地?置君上威严于何地?臣请治乐祁不敬之罪,以儆效尤!”

这番指控,义正辞严,将一场政治交往直接上升到了“蔑视晋侯”的高度。晋定公唯唯诺诺,他能说什么?朝堂之上,范氏势力盘根错节,赵鞅一系虽强,但在此事上,乐祁确实授人以柄。赵鞅试图辩解,称仅为接风,并无不敬,但范鞅步步紧逼,言辞激烈。

最终,在范鞅的强力主张下,晋侯下令:逮捕宋国使臣乐祁,囚禁起来,听候发落。

消息传来,如晴天霹雳。乐祁尚未能从馆驿中反应过来,如狼似虎的晋国甲士已破门而入,收缴了使节旌节,将他押解至一所阴暗的牢狱之中。从一国之使,到阶下之囚,转变只在顷刻之间。那六十面精心准备的杨木盾牌,成了他“行贿私门”的铁证;那场绵上之宴,成了他“不敬晋室”的罪状。

囚室狭小,四壁潮湿,只有一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光线。乐祁身着囚衣,坐在冰冷的草席上,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后,是一种彻骨的冰凉。他明白了,他错了。他错在低估了晋卿内斗的凶险,错在以为可以凭借外交手腕在夹缝中求生。他哪里是来巩固邦交的?他根本就是一头撞进了范氏与赵氏角力的漩涡中心,成了一枚可以被随意牺牲的棋子。赵鞅的拉拢,是诱饵;范鞅的打击,是必然。而他的国君,宋景公,那个“唯寡人悦子之言”的国君,此刻在遥远的商丘,可会想到他身陷囹圄?可会设法营救?还是,早已将他视为弃子?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胸前。临行前,儿子溷塞给他一枚小小的玉韘,说是请巫祝祈福过的护身之物。玉石温润,却暖不了他此刻冰冷的心。护身?护得了沙场箭矢,却护不了政坛暗箭。他忽然想起陈寅劝他立嗣时的话:“……国人亦知主上是为社稷而行,明知其难而为之。”明知其难……是啊,是明知其难,却未料其险恶至此。这根本不是出使,这是一场以国运和性命为注的政治献祭。

日子在绝望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狱卒送来的饭食粗粝难咽,无人探视,也无人告知他将面临何种处置。赵鞅那边,似乎也沉寂了下去。范鞅既已出手,岂会轻易放过这个打击政敌、立威诸侯的机会?赵鞅会为了一个宋国大夫,与执政正卿范鞅彻底撕破脸、甚至兵戎相见吗?乐祁不敢奢望。他渐渐意识到,生路,或许已经断绝。

深秋的最后一点暖意也被寒风卷走。这一夜,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是今年的初雪。雪花从高窗的缝隙间飘入,落在脸上,冰凉。囚室里更冷了,乐祁蜷缩在单薄的草席上,饥寒交迫,意识有些模糊。

忽然,牢门上的铁链发出轻微的响动,不是平日送饭的粗鲁声音。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狱卒闪了进来。他动作极快,将一个还有些温热的饼塞到乐祁手中,然后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喘息:

“乐大夫,小声些。外面戒严了,范氏的人看得紧。我是受人所托,冒险前来。赵孟那边,并非没有尽力,他在朝会上为大夫争辩过,但……但范鞅势大,执意要……要借此立威。他已在晋侯面前定了大夫的罪,说宋国无礼,使者不敬,不严惩不足以震慑诸侯。怕是……怕是就在这几日了。赵孟让我传话,他已尽力,然事不可为,让大夫……早作打算。”

狱卒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乐祁最后一点侥幸。果然如此。赵鞅救不了他,或者说,不愿付出太大代价救他。而范鞅,一定要用他的血,来染红范氏的权威。他成了范氏打压赵氏、并向天下诸侯示强的祭品。

狱卒说完,不敢久留,迅速退了出去,牢门再次锁上。囚室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雪花飘落的微声,和乐祁自己粗重的呼吸。

早作打算……还能作何打算?乐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声地笑了。那笑容苦涩而扭曲。他想起了出使前陈寅的忧虑,想起了儿子溷拜见国君时那稚嫩却故作坚强的脸庞,想起了临行时商丘城外的秋风,想起了绵上军营中赵鞅那看似热情却暗藏机锋的眼神……一切,都清晰了,也一切都晚了。

他颤抖着手,伸进贴身的内衫,摸索了许久,从衣带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用蜡严密封住的药囊。这是离宋前,他秘密准备的。为使者,有时需守节,他备此物,本是以防受辱,没想到,真要用在此处。

剥开蜡封,里面是少许暗色的粉末。鸩毒。见血封喉。

他拿起那冰冷的饼,将粉末仔细地抖在饼心,然后,将饼一点点撕开,和着那致命的粉末,艰难地吞咽下去。动作缓慢而平静,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喉咙开始灼痛,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焚烧。视线模糊了,气息急促起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枚儿子给的玉韘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慰藉。他朝着囚室门口的方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刚才那个或许还在门外、或许早已离去的狱卒,也是对着这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晋国土地,留下最后一句话:

“告诉……溷……勿……再事晋……”

声音戛然而止。乐祁的身体缓缓歪倒在草席上,双目圆睁,望着那扇透进风雪的高窗,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散尽。窗外,晋国的雪,正越下越大,覆盖了山川原野。

初雪静静地落着,掩盖了泥土的颜色,也试图掩盖新绛城中这座小小囚牢里刚刚消逝的生命痕迹。那枚被死死攥在手心的玉韘,沾上了体温最后的一点余热,很快也在弥漫开的寒意中变得与周遭一样冰冷。无人知晓,一个宋国大夫的最后嘱托,是否真能穿过这重重宫墙与风雪,传回遥远的商丘。

几天后,消息才像渗漏的冰水,缓慢而确凿地扩散开。宋国使臣乐祁,因“不敬”之罪,病死于晋国狱中。官方的话辞总是简洁而模糊,将一场赤裸裸的政治迫害,轻描淡写地归于疾病的意外。晋国朝廷没有归还尸身的意思,或许觉得那是个麻烦,或许是想以此作为对宋国某种无声的警告。

新绛依旧运转如常。范鞅的府邸门前,车马似乎更显繁忙,他的权威因这次果断的处置而更添分量。赵鞅的军营里,训练照旧,只是高层将领间的气氛多了几分压抑,赵鞅本人对此事保持了沉默,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至于那位晋侯定公,他是否过问过一个诸侯国使臣的死活,无人关心。

而在商丘,消息的传来要晚上许多。当快马带着简单的讣告冲入城中,震动是显而易见的。朝堂之上,一片哗然,继而陷入一种复杂的寂静。有愤慨,有惊恐,也有难以言说的庆幸——庆幸去的不是自己。

宋景公坐在高高的君位上,听着司寇禀报的消息,他的面容隐在冕旒之后,看不清表情。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寡人已知。乐祁大夫……为国尽忠,不幸罹难。寡人心甚痛之。着有司,厚恤其家。其子溷,承袭其爵禄。至于晋国……”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此事颇为复杂,容后再议。当下应以安定为先。”

“容后再议”。这四个字,轻轻巧巧地将一场外交风暴和一位重臣的死亡,搁置了起来。朝臣们心领神会,无人再敢轻易提及“遣使晋国”或“质问晋廷”之事。乐祁的死,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迅速被更大的沉寂吞没。

乐祁府中,已承袭大夫爵位的溷,身着斩衰孝服,跪在棺椁前,棺内只有乐祁的衣冠。他没有嚎啕大哭,年轻的脸上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白和僵硬。陈寅站在他身侧,同样身着素服,神情肃穆。府中上下,一片缟素,哀泣之声低低回荡。

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但大多行色匆匆,安慰的话语也显得千篇一律而小心翼翼。无人敢深究乐祁死亡的真相,也无人敢妄议对晋国的态度。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深人静时,宾客散尽。灵堂里只剩下溷和陈寅,以及几个忠实的老仆。

“陈寅先生,”溷的声音嘶哑,打破了沉寂,“父亲他……走之前,可曾有什么话留下?”他抬起头,眼中是深切的悲痛和一丝渴望。他需要一点父亲的遗言,来支撑自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变。

陈寅看着眼前年轻的家主,心中恻然。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乐少主,晋国传来的消息,只说乐大夫是病逝狱中。至于遗言……狱卒传话之人,风险极大,能递入那句‘事不可为,早作打算’已属不易。具体……并未有其他言语。”

这是实话,也是保护。那个风雪之夜狱卒传来的最后一句“勿再事晋”,太过敏感,太过危险。一旦传出,不仅坐实了乐祁对晋国的怨愤,更可能将整个乐氏家族乃至宋国推向与晋国直接对立的位置。此刻的宋国,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陈寅必须将这个秘密,连同那夜狱中真实的惨状,一起埋藏起来。

溷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他重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他相信了陈寅的话,或者说,他只能相信。

陈寅走上前,将手轻轻放在溷的肩上,语气坚定了几分:“乐少主,现在不是哀恸的时候。乐大夫为国捐躯,其志可昭日月。我等当下要务,是稳固家业,谨守宗祀。晋国之势,非我宋国眼下可敌。唯有隐忍,唯有自强,方是长久之计。乐大夫在天之灵,亦不愿见乐氏因此事而倾颓,不愿见宋国因他而招祸。”

溷抬起头,看着陈寅眼中深沉的光芒,那里面有关切,有忠诚,更有一种历经世事的冷静与决断。他用力点了点头,将眼泪逼了回去:“先生教诲的是。溷知道了。乐氏一门,还需仰仗先生。”

陈寅深深一揖:“寅必竭尽全力,辅佐乐少主。”

乐祁的衣冠冢,静静地立在乐氏墓园的一角。葬礼过后,商丘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市井依旧热闹,宋宫依旧肃穆。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朝堂上,那种对晋国残存的幻想和依赖,被一种更为现实的警惕和疏离所取代。虽然无人明言,但“勿事晋”的种子,或许已经随着乐祁的死亡,悄然埋在了某些人的心底,比如年轻的溷,比如深沉的陈寅,甚至也包括那位高踞君位的宋景公。

只是,在强大的现实面前,这种子需要蛰伏多久,才能等到破土而出的那一天?无人知晓。

……

公元前501年,春日已近,但似乎格外眷恋冬日的萧索,迟迟不愿将暖意洒向中原大地。睢水依旧被一层薄薄的冰凌束缚着,两岸的柳枝只在最柔嫩的梢头,试探性地吐露出些许鹅黄,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被依旧凛冽的寒风扼杀。风从北面吹来,裹挟着晋地未化的雪气,掠过广阔的田畴,扑向宋国都城商丘那低矮却坚实的夯土城墙。

商丘城内,冬日的沉寂尚未完全褪去。市井的喧嚣显得有气无力,偶有牛车碾过未完全解冻的、满是车辙印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人们的衣着依旧厚实,脸上带着对青黄不接时节的隐忧。然而,在这片普遍的清冷之中,城中央的宫城区域,却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市井的、更为凝滞的阴冷。那是一种权力交织、暗流涌动所带来的寒意,并非炭火所能驱散。

宫殿深处,一间宽敞却因光线不足而显得幽暗的厅堂内,数个青铜兽首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松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努力散发着热量。但暖意似乎总也抵达不了高高的雕花廊柱的阴影里,也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气息。宋景公端坐在一张铺设着精美刺绣的漆案之后,案上摊开着一卷早已展开的竹简,上面记录的或许是边境的军报,或许是邻国的动向。但他的手指只是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冰凉的竹片,目光却穿透了半开的雕花木窗,投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天空。他的面容看得出年轻的轮廓,但眉宇间积压的忧思,却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沧桑许多。即位以来,国势日蹙,强邻环伺,国内公族大夫势力坐大,无一不让他感到如履薄冰。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国君的心腹大夫向巢,悄无声息地侍立到漆案一侧。他是一位年约四旬、身形清瘦的男子,面容沉稳,目光内敛,穿着合乎身份的深色官服,举止间透着干练与谨慎。

良久,宋公景公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向巢,乐大心……还是称病不起。”他顿了顿,似乎是在陈述,又似乎是在确认一个令人失望的事实,“晋国那边,范鞅虽已应允重续盟好,但乐祁的灵柩,终究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去迎回。此事,关乎国体,也关乎对忠臣的交代。看来,还是得劳你再走一遭了。”

向巢闻言,立刻躬身领命,动作流畅而恭敬。当他低头时,眼角细微的纹路在炭盆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更深了。他深知此次使命的微妙与艰巨。表面上,是前往晋国重申日渐脆弱的宋晋盟约,但真正的核心,也是最为棘手之处,在于迎回客死晋国多年的乐祁的灵柩。乐祁,这位昔日宋国的权重人物,其出使、被扣乃至最终身死异国,本身就是宋、晋、甚至牵扯到齐国、卫国之间复杂博弈的缩影。他的尸身,已成为一块检验盟约诚意、衡量国家尊严的试金石。迎回灵柩,不仅要与晋国那些矜持而精于算计的卿大夫周旋,更要平衡国内因此事可能引发的各种势力波动。

“臣谨遵君命。”向巢的声音平稳而坚定,一如他给人的感觉,“晋国新绛,臣已非初次前往,于彼处礼仪关节,略知一二。臣即刻准备车驾礼物,定当竭尽全力,既固盟好,亦迎乐子之灵归葬故土,以安忠魂,以全君上之德。”

宋景公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动作间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意。他看着向巢恭敬地垂首倒退几步,然后转身稳步离开大殿。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中,宋公的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翳。乐大心,这个与乐祁同出一族、素来以骄横闻名的宗室重臣,在此等关键时刻再次称病推诿,让他心中原本就存在的疑虑如同水底的暗草般疯长。乐祁一脉与乐大心一系在族内的明争暗斗,他并非不知情。乐大心拒绝出使,是真的如他所说“沉疴难起”,还是不愿为政敌的身后事奔走,甚至……另有图谋?然而,国事紧迫,晋国的态度暧昧不明,不容在使节人选上再多做拖延。向巢的忠诚和能力,是他目前最能倚仗的。

“多事之春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旷而阴冷的大殿中。

……

数日后,一支由十余辆轩车、辎车组成的车队,在少量护卫的簇拥下,驶出了商丘略显斑驳的城门。车轮碾过尚未完全解冻的泥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留下深深的车辙。向巢坐在为首的一辆轩车上,身着使节礼服,神色凝重。他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商丘城郭,那座在初春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的城邑,承载着太多的纷争与期望。此行北上,前路漫漫,不仅要面对晋人的机心,还要时刻留意来自国内的风吹草动。

与此同时,在商丘城东,一座庭深院阔、门阙高耸的宅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此处便是称病不朝的乐大心的府邸。与宫中的清冷截然不同,这里暖意融融,甚至有些过于燥热。上好的木炭在精致的铜炭盆中烧得通红,空气中混合着酒肴的香气与一种名贵香料焚烧后产生的甜腻气息。

乐大心正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虎皮的软榻上。他年约四旬,身材微胖,面庞宽厚,肤色红润,一双眼睛微微眯着,流露出养尊处优的慵懒。若非他亲口向国君告了“笃疾”,单从气色上看,几乎找不到丝毫病容。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纹饰繁复、镶嵌着绿松石的青铜酒爵,爵中盛着琥珀色的美酒。

“主公,向巢大夫的车驾已出城了。”一名心腹家臣躬身禀报。

“嗯。”乐大心懒懒地应了一声,将爵中酒一饮而尽,嘴角撇过一丝不屑,“向巢此人,倒是肯为君上分忧。只是,这跋涉千里,去迎回一副枯骨,有何益处?乐祁生前风光,死后却要累得活人奔波受苦,真是何苦来哉。”他话语中的轻慢,毫不掩饰。

堂下,几名乐师正在调试一套规模不小的编钟,偶尔敲击,发出零散却清越悠扬的声响。乐大心挥了挥手:“奏那首《湛露》,整日里病啊灾的,听得人心烦,该有些乐声提振精神。”

音乐响起,他满意地靠回软榻,对身旁的另一位家臣说道:“你去回复那些前来探病的人,就说我不过是感染了些许风寒,心中郁结,需静养些时日,便不——见客了。”他特意强调了“静养”二字,脸上却满是惬意。

在他看来,称病拒绝这趟苦差,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长途跋涉去晋国,面对那些趾高气扬的晋卿,只为迎回乐祁——这个在族内与他明争暗斗多年、最终客死他乡的对手的棺椁,不仅毫无实惠,更有失身份。他甚至隐隐觉得,乐祁这一死,他那一脉势力必然受损,族中乃至朝中,岂不是空出了不少可供经营的位置?这“病”,来得正是时候。

就在乐大心府中钟鸣鼎食之际,商丘城南的乐祁府邸,则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素缟。白色的帷幔低垂,府中上下人穿着粗麻孝服,空气中弥漫着悲伤和压抑。近三年了,由于主人的灵柩远在异国,这场丧礼显得格外空洞和悲凉,仿佛一拳打在空气中,无处着力。

乐祁之子,乐溷,一位年方二十余岁的青年,身披最粗的生麻制成的重孝,跪坐在临时设置的父亲灵位之前。灵位上书写着乐祁的名讳。他面容憔悴不堪,眼眶深陷,嘴唇因长时间紧抿而缺乏血色。连日来的巨大悲痛和愤怒,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使他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跪坐着,如同一尊失去生气的石像。只有偶尔肩膀难以抑制的轻微抽动,才泄露出内心汹涌的情感。

一位忠心耿耿的老家臣轻步上前,低声禀报着市井间传来的消息,包括向巢大夫已奉命出使,以及……乐大心府中近日仍不时传出的钟乐宴饮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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