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的腊月二十三,川地寻常人家早该浸在小年的融融暖意里了。
竹楼檐下,腊肉定是一串串坠得木杆微微打颤,肥瘦相间的肌理里渗着透亮的油珠,柏枝熏烤的烟火气裹着醇厚的肉香,能悠悠飘出半条街去,勾得孩童们围着灶台转个不停——
(有的踮着脚扒着灶台沿,鼻尖几乎要蹭到挂在房梁上的肉串,被娘用围裙擦着冻红的脸蛋赶开,嘴里还嘟囔着“再等两天就给你蒸扣肉”;
有的攥着铜板跑到巷口杂货铺,踮着脚买糖瓜,含在嘴里甜得眯起眼,糖渣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灶台上,铜锅里的滚水正“咕嘟咕嘟”唱着歌,白胖的汤圆在沸水里翻着跟头,绵密的甜香混着蒸腾的水汽漫进每一道窗缝,连檐角悬着的冰棱子,仿佛都被这暖意熏得要化了,空气里浮着的全是团团圆圆的盼头。
可这一年的大洪山,老天爷像是被谁戳破了怒囊,风雪疯了似的往山峦上抽打。
雪片大得能盖住半张脸,像被撕碎的棉絮团,砸在人脸上带着冰碴子似的疼,狂风卷着雪沫子,顺着领口、袖口一个劲地往里钻,“呜呜”的吼声如同万千野兽在山谷里咆哮,仿佛下一刻就要把整座山连根掀翻。
别说腊肉汤圆,就连一口能熨帖住冻得发僵的五脏六腑的热汤,都成了奢侈到不敢在梦里细想的念想——
(有伤员夜里发高热,迷迷糊糊喊着“娘的汤圆”,旁边的战友默默裹紧他单薄的破军装,往他怀里塞了块焐热的石头)。
青峰山一战的硝烟,被这场没头没脑的大雪压进了冻硬的泥土里,可那份沉得像灌了铅的沉重,却死死堵在新七连和其他两个连每个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场恶战,打得天昏地暗,太阳都被硝烟染成了血红色。弟兄们红着眼珠子往前冲,子弹打光了就挺着刺刀往上撞——
(三班长的刺刀捅进鬼子胸膛时被骨头卡得死死,他索性松开枪托,抱着鬼子滚进弹坑,用牙齿咬碎了对方的喉管),
刺刀卷了刃就抡起枪托往鬼子头上砸,最后连石头、树棍都成了拼命的家伙。
等硝烟散了,雪片子落下来,盖在尸体上、染在血水里,清点人数时,三个连伤亡过半,其他两个连的连长都战死了。只有新七连的建制还在,所以都聚在一处。
昔日里,弟兄们个个生龙活虎,训练时吼声响彻山谷能惊起一群飞鸟,吃饭时端着粗瓷大碗能赛过一头牛,如今呢?
连带着胳膊用破布条吊在脖子上、疼得额头直冒冷汗的,腿上缠着渗血布条、走路一瘸一拐的轻重伤员,拢在一起数,也只剩八十七人。
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眼神里却还憋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小个子石头的左耳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血痂结得厚厚的,他却总咧着嘴说“这下听得更清鬼子脚步声了”)。
周莽站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军大衣上落了层薄薄的雪,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是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林。
风刮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冻得他鼻尖通红,呵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被风吹散了。
他心里像被雪冻住了似的,又冷又硬。
不只是他们新七连,环顾四周,一四九师、一六一师、一六二师的弟兄们,也都被日军打散了建制。
他们像被狂风卷落的残叶,有的躲在能遮风的岩洞里,裹着单薄的被子瑟瑟发抖——
(有个小战士把唯一的棉被让给了伤员,自己蜷缩在岩壁边,冻得牙齿打颤也咬牙忍着);
有的藏在密林深处,靠着树皮勉强充饥,拖着伤,挨着饿,却没一个人哼过一声退字。
整个第二十九集团军,就像一颗生了锈、却依旧咬得死紧的钉子,死死钉在大洪山这块土地上——
四十四军王泽浚部守着南麓,六十七军佘念慈部扼住东麓。这两把曾经寒光闪闪的刀,如今虽蒙了尘,刃口却依旧锋利,死死抵在日军第三十九师团、第四十师团的咽喉上。
就是要让那些狗东西咽不下这口气,更迈不过这道山——(周莽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枪套上的裂痕里还嵌着青峰山的泥土,那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阵地)。
天谷直次郎显然是被打疼了,疼得忘了他那点所谓的“皇军威仪”,彻底成了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红着眼到处乱撞。
他下了死令,在大洪山周边搞起了“村村清、路路封”。
烧民房时,火光能映红半座山,连夜空都被染得透着股焦糊味,远远就能闻到木头烧裂的“噼啪”声和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喊——
(有个老婆婆抱着被烧得只剩半截的纺车,坐在废墟上哭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
抢粮食时,那些鬼子恨不得把老鼠洞都扒开看看,连老百姓藏在灶膛深处、用泥土封好的半袋苞谷都不放过,翻箱倒柜的声响能从村头传到村尾;
抓壮丁更是见了青壮就捆,麻绳勒得紧紧的,像拖牲口似的往军营里拽,反抗的就用枪托狠狠砸。
最狠的是那句“杀无赦”——凡是给川军送过一口粮、指过一次路的百姓,不论老幼,格杀勿论。
日军松井联队更是成了脱缰的疯狗,在长岗、客店坡、三里岗一带来回扫荡。
马蹄踏碎了残雪,也踏碎了百姓们仅存的一点安宁。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嗷嗷叫着,枪上的刺刀在雪地里闪着冷光,要把大洪山翻个底朝天,要把藏在山里的川军冻成冰坨、饿成枯骨,搜出来一个个宰干净才甘心——
(有个猎户为了给山里的川军报信,故意把鬼子往反方向引,最后被刺刀挑在村口老槐树上,鲜血染红了雪地)。
可天谷直次郎忘了,中国的老辈人传下过一句话:军民一家,纵是水火,也能熔炼成坚不可摧的真金。
大洪山的老百姓,早就把这群穿着草鞋、一口四川话、打起仗来连命都能豁出去的川军,当成了自家娃。
他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些兵娃子,脚冻裂了,一道道血口子像小蛇似的爬在脚背上,裹着破布条照样冲锋陷阵——
(有个年轻战士的草鞋磨穿了底,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脚心的血冻成了冰碴,留下一串红印子);
饿极了,啃树皮、嚼草根,腮帮子嚼得发酸,可举枪时手却稳如磐石,指哪打哪;
为了护着山脚下的村子,明知前面是鬼子的机枪口,也敢嗷嗷叫着往上扑,把子弹挡在老百姓身前。
这样的兵,不是亲人,又是什么?鬼子越狠,老百姓心里那团火就越旺——
不能让这些娃子白白送命!藏粮食的藏粮食,探消息的探消息,谁都没说啥豪言壮语,可那份心,比山里的石头还硬——
(李老汉的儿媳妇把给娃留的最后一把炒米藏进竹筒,塞进岩缝,自己抱着饿得哭嚎的娃嚼树皮)。
这日深夜,呼啸了一整天的风雪总算歇了些力气,天地间暂得一丝喘息。
风小了,不再像白天那样像刀子似的刮人,雪也变成了细碎的雪粒,轻轻落在地上,“沙沙”的像春蚕在啃桑叶。
新七连拖着伤员,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了青峰山脚下的李家岩村。
村子早就被鬼子祸害得不成样子,断壁残垣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个个沉默的伤口,焦黑的梁木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日军的暴行。
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在哭泣。
可就在山壁后那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天然岩洞里,老村长李老汉带着二十多个乡亲,揣着一颗滚烫的心,已经等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