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里都攥着点东西,有的是用布包着的杂粮——
(布上还沾着灶膛的黑灰,显然是刚从隐秘处取出来的),有的是捆好的干柴,脚边堆着扫开的积雪。
一见领头的周莽,李老汉那双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
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没膝的雪地里,膝盖砸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雪沫。
老泪混着雪水,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在下巴处凝成小小的冰珠。
他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风刮得快要折断的树枝:“周连长!你们可算来了!小鬼子不是人啊,烧了我们的屋,杀了我们的人,可我们没怕!全村人把能藏的粮食都藏起来了,就是要留给你们!你们要是垮了,我们老百姓就真的没活路了!”
(他身后的二柱子娘抹着泪,把怀里的布包往周莽跟前递,里面是几个硬邦邦的菜团子,还带着她的体温)
周莽赶紧伸手去扶,入手处是老人冻得僵硬的胳膊,像一截埋在雪地里的冰冷枯木,碰一下都觉得硌得慌。
他自己眼眶也烫得厉害,一肚子的四川话堵在喉咙里,带着哽咽,声音都变了调:
“老大爷,使不得!使不得啊!我们川军出川,就是为了保护老百姓,就是为了杀鬼子!
你们这样,我们咋个对得起你们,对得起这身军装啊!”
他身后的兵们也都红了眼,有几个年轻的战士忍不住别过脸,用袖子偷偷抹了抹眼角——
(一个伤员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战友按住,他咬着牙说“该我们给老乡们行礼”)。
“啥子对得起对不起!”李老汉猛地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雪水一起抹去,露出被冻得通红的脸颊,声音里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像山里的老石头一样硬气,
“你们在大洪山扛着,四川就安全,重庆就安全!我们是中国人,你们是中国兵!你们守山,我们就守你们!这是天经地义!”
周围的乡亲们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应着:“就是!周连长,收下吧!”“我们饿点没事,你们得有力气打鬼子啊!”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怀里掏出块用手帕包着的红糖,踮着脚往石头手里塞,小声说“哥哥吃糖就不冷了”)
当晚,岩洞里总算有了点人气。
老百姓们从山洞最深处的石缝里,小心翼翼地掏出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苞谷——
(油纸都磨出了毛边,显然藏了很久);
从地窖夹层的暗格里,抱出带着泥土气息的红薯;
从村外那棵空心的老槐树干里,摸出冻得硬邦邦的土豆,全拿了出来。
那点粮食,每一粒都沾着老百姓的血汗,是他们勒紧裤腰带,一口一口省下来的命根子。
一个豁了牙的老汉拿出他那支用了半辈子的老烟枪,烟杆上包着浆,泛着油亮的光,他颤巍巍地支起一口豁了边的铁锅,烧起捡来的干柴。
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烘烘的,很快,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烩汤就熬好了。
苞谷的香、红薯的甜、土豆的面,混在一起,在简陋的岩洞里弥漫开来,成了这世上最诱人的味道,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小个子石头捧着一碗热红薯,烫得直哈气,两只冻得红肿的手倒来倒去,却舍不得放下。
红薯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金黄软糯的内里,热气腾腾的。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熨帖了五脏六腑,吃得眼泪直流,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往下淌:
“长这么大,真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他偷偷把一半红薯塞进旁边伤员的手里,对方推让着,最后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了)
他旁边的伤员也捧着碗,慢慢喝着汤,眼里的疲惫似乎都淡了些。
张算盘蹲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扒拉着怀里那把磨得发亮的算盘,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他一边吸着鼻子,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激动:
“我刚才问了李老汉家的小子,全村一百多口人,这些天自己吃的全是树皮野菜,把能下肚的粮全给了我们……这笔账,也算在小鬼子头上!等打跑了他们,加倍还!”
他说着,用袖子擦了擦鼻子,算盘珠子被他拨得更响了——(他在心里默默算着,一户人家省出多少粮,全村加起来够弟兄们撑几天,算着算着,眼眶又红了)。
李老汉蹲在地上,用一根烧黑的树枝在雪地上画着,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郑重,像在描绘什么宝贝。
他指着画出的弯弯曲曲的线条,那是地道的走向,说道:
“周连长,我们李家岩祖祖辈辈在这山里挖山采药,哪块石头下有泉眼,哪片林子有岔路,熟得不能再熟。
这山里藏着老辈人挖的地道、暗洞,还有些人家的夹墙,连起来能有好几里长,七拐八绕的,跟个迷宫似的,除了我们自己人,谁也摸不清。
鬼子来了,你们就钻地道;鬼子走了,你们就出来打。我们给你们放哨、送水、传消息,保证让这群狗东西变成瞎子、聋子,找不到北!”
他说着,拍了拍胸口,眼里闪着光——(他指的一处暗洞入口,就在自家茅厕的石板下,当年为了躲避土匪,他爹带着全村人挖了整整三年)。
周莽听完,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旁边的柴火都动了动,眼里瞬间闪过精光,连日来的疲惫和沉重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散了不少,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好!就用老百姓的地道,跟鬼子玩地道游击战!龟儿子小鬼子想封山?
老子就让他们进了山,找不到人、打不着仗,活活被拖死、耗死!让他们知道,大洪山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他俯身看着雪地上的地道图,手指沿着线条比划着,很快就在心里规划出了伏击、转移的路线)
他身后的兵们也都精神一振,眼里重新燃起了斗志,刚才的萎靡一扫而空。
当夜,新七连的八十七号人,其中有三十多个轻重伤员,全部转移进了李家岩的深山地道。
洞口用干枯的柴草、厚厚的积雪仔细掩盖好,连周围的脚印都用树枝扫平了,只留了几个隐蔽的透气小孔,藏在石头缝里。
从外面看过去,跟周围的雪地山林融为一体,半点痕迹也瞧不出来,就像他们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李老汉的孙子趴在雪地里,用袖子把最后一点脚印擦干净,冻得小脸通红却不肯进屋)。
川军与百姓,就在这大洪山的绝境里,像两股拧在一起的铁绳,带着血与火的温度,带着同仇敌忾的决心,杀不死,也困不住。
只要这根绳不断,大洪山就永远立着,中国人的骨气就永远挺着,在这漫天风雪里,透着一股子压不垮的硬气——
(岩洞里,伤员们互相依偎着取暖,老百姓送来的油灯在地道深处亮着,像一颗颗永不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