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33年,春,秦国咸阳。
《军功爵制》颁布刚满一年,秦国百姓还没从“砍人头能当贵族”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卫鞅又扔出了一颗更大的石头。
这一颗石头,砸进了每个人的家里。
什伍连坐。
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一家犯法,九家告发。不告发者,与犯法者同罪。告发者,赏。隐匿者,罚。
咸阳城里,到处都在议论。
“凭什么邻居杀人,我也要受罚?”“我连他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犯了法关我什么事?”“这不是连坐,这是连累!”
百姓们骂声一片。
可卫鞅不管。秦孝公也不管。
法令贴满了咸阳城的每一个街口,识字的先生们站在公告牌前,一遍一遍地念给百姓听。
黑子的学堂里,坐满了人。不是学生,是百姓。连门口都挤着人,个个脸上写满了不安。
黑子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卷法令,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互相监督,互相检举。一家藏奸,九家连坐。知情不报,与奸同罪。”
念完了,他把法令放下,看着所有人。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
一个中年汉子举手,脸涨得通红:“先生,我隔壁住的是个猎户,每天早出晚归,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他要是犯了法,凭什么我也要受罚?”
黑子说:“你记不清他长什么样,那你为什么不去记?五家为伍,你们五家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你连你兄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这个兄弟当得合格吗?”
中年汉子哑口无言。
又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先生,我儿子在军中服役,家里就我一个人。我连门都出不了,我怎么监督邻居?”
黑子看着她,声音放低了:“大娘,你不需要出门。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你邻居家来了陌生人,你听到了,你就去告诉里正。你告诉里正了,你就是好人。你不告诉里正,万一那个陌生人是逃犯,你全家都得陪葬。”
老妇人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坐下。
一个年轻后生站起来,满脸不服气:“先生,这法令太狠了。我听说魏国、楚国都没有这样的法令。凭什么秦国要有?”
黑子反问:“魏国、楚国没有连坐法,可魏国、楚国有秦国强吗?”
年轻后生一愣。
黑子接着说:“魏国、楚国不强,所以不用连坐法。秦国要强,所以要用。连坐法不是害民,是教民。教你们互相监督,互相保护。”
他走到黑板前,写了一个大大的“连”字。
“这个字,念‘连’。连接的意思。五家连在一起,你们就是一个整体。一个人犯了法,你们所有人都要受牵连。反过来,一个人被欺负了,你们所有人也要一起去帮他。”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连坐,不是连累,是相连。”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官服的县吏冲进来,满头大汗:“先生,出事了!咸阳东市一商户窝藏逃犯,邻居知情不报,全什十人被罚为城旦,现在正在押往骊山筑城!”
学堂里炸了锅。
百姓们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骂:“我就说这法令是坑人的!”“十个人啊,全去筑城了!”“那商户犯了法,凭什么邻居也遭殃?”
黑子一拍桌子:“安静!”
所有人被他这一拍震住了,慢慢安静下来。
黑子指着那个县吏:“你来说,具体怎么回事?”
县吏喘了口气,说:“咸阳东市有个商户叫王三,专门卖布。三个月前,他表弟杀了人,跑来投奔他。王三把人藏在后院地窖里,每天送饭送水。邻居李四听到了地窖里的动静,也闻到了臭味,可他不当回事,也没告发。”
“前天,官府查到了王三家里,搜出了逃犯。王三被判腰斩,李四等九户邻居知情不报,全部连坐,罚为城旦,去骊山筑城三年。”
学堂里一片死寂。
黑子问:“李四知道王三窝藏逃犯吗?”
县吏点头:“知道。他亲口说的,他听到了地窖里的动静,也猜到里面藏了人。可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告发。”
黑子转过头,看着学堂里的百姓:“你们说,李四该不该罚?”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妇站起来,声音颤巍巍的:“先生,我能说句话吗?”
黑子点头:“您说。”
老妇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孙子,去年被一个逃犯杀了。那个逃犯在村里藏了半个月,邻居都知道,可没人告发。他们怕惹麻烦。结果呢?逃犯半夜跑出来,撞见了我孙子在院子里玩,一刀捅死了他。”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果邻居早告发,我孙子不会死!”
学堂里一片沉默。
老妇擦干眼泪,看着所有人:“我支持连坐。谁不告发坏人,谁就该受罚。你们怕连累,可你们想过没有,被坏人害死的人,连怕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说完,重重地坐下了。
学堂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中年汉子站起来,脸色很难看,可语气变了:“先生,我……我明白了。”
黑子看着他:“你真明白了?”
中年汉子点头:“我不监督邻居,邻居可能会害了我。我监督邻居,邻居不敢犯法,我就安全了。连坐不是连累,是保护。”
黑子笑了:“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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