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薇的鼻子一酸。她没说话。
“你曾外公年轻时也想当设计师。”外婆说,“不是衣服,是房子。他画了好多图纸,后来战争了,没学成。再后来就不画了。”
林晓薇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你像他。”外婆说,“像他一样倔。想做就做了,不跟人商量。”
“外婆,我……”
“别哭。”外婆打断她,“外婆还没哭,你哭什么。”
林晓薇没哭。只是眼眶湿了,还没掉下来。
“薇薇,你做的那些衣服,外婆看不到。但外婆知道,一定好看。你曾外公在天上,能看到。他看的不是杂志,是你。”
电话那头传来小玲的声音,在喊“奶奶,吃饭了”。外婆说“来了”,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薇薇,外婆吃饭了”,就挂断了。林晓薇听着“嘟嘟”的声音,眼泪没掉下来,她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洗完脸出来,眼眶是红的。
傅念安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经济学的书,但半天没翻页。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她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改图。线条画歪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傅念安说。
“不用。”
他不再说话,继续看书。她画了几笔,又歪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杯壁上凝着水珠,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加了蜂蜜。
“你什么时候加的蜂蜜?”
“猜你喜欢。”
她没再说谢谢,把牛奶喝完,重新拿起笔。这次画顺了。
傍晚,程澄打来电话。
“晓薇,《理想家》那篇稿子你看了?”
“看了。”
“我店里的客人也看了。今天来了三个人,点名要看九尾狐。”程澄的语气比平时快,“我说九尾狐不卖,他们就在那拍了半小时照片。”
林晓薇没说话。
“你那个孟奕,后来又联系你没?”
“没有。”
“她会再找你的。”
程澄挂了电话。林晓薇翻了翻通讯录,没有孟奕的未接来电。她看了一眼那张黑色名片,还夹在速写本里。
她又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杂志收到了吗?”过了几分钟,林母回:“收到了。看了三遍。”林晓薇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个笑脸。林母回了一个笑脸。她盯着那两个黄色圆脸看了很久。
晚上回到宿舍,小陈还没睡。
“薇薇,你上杂志的事,我们宿舍群都传遍了。”小陈举着手机,“周思雨说她妈在《生活周刊》上看到你的名字,问她是不是同班那个林晓薇。”
林晓薇笑了笑。
“你不兴奋吗?”小陈问。
“兴奋。”她顿了顿,“但有点不真实。”
小陈看着她。“你上次说自己做的衣服被程澄看上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像在做梦。”
林晓薇躺到床上。天花板上,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投下一片模糊的亮斑。她翻了翻手机相册,外婆家还是去年拍的那张——老宅的门,枇杷树,青砖地。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看不清外婆站在哪里。又缩小。
她给苏婆婆发了一条消息:“苏婆婆,我上杂志了。寄给您的地址是您女儿那边的,收到了告诉我。”苏婆婆没回,但过了十几分钟,苏婆婆的女儿发来一条语音:“晓薇,我妈让我跟你说,她看到了。她说‘比杂志好看的是衣服本身’。”
林晓薇把那句话复制下来,存进了备忘录。她又给燕婉发消息,问慕安那个纹样专利的事。燕婉说下周让公司法务帮他提交申请。林晓薇转了三千块钱过去,燕婉没收,说慕安自己出,他从小学开始攒的压岁钱一直没花。林晓薇把钱又转了三次,燕婉每次都退回,最后说了一句“你再转我就不帮你了”。她只好作罢。
她把两本杂志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枕边。《理想家》的封面上,白裙子女明星对着镜头笑。《生活周刊》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本期聚焦:年轻设计师的异想世界”。她的名字在里面,她上杂志了。从高中时在燕婉工作室学画设计图到现在,她用了四年。四年,十二件衣服,两本杂志。
她关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裹住肩膀。手机亮了一下。傅念安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食堂新出了糖醋排骨,你不是想吃吗?”她回:“好。”
他没有说“恭喜”,没有说“你很棒”。只是说明天中午一起吃糖醋排骨。她忽然想哭。眼泪没掉下来,憋回去了。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了眼。外婆说曾外公在天上能看到。他看的不是杂志,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