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审核的人看不懂设计者的思路,要拉着设计者解释半天。
有时候审核的人发现了设计者没注意到的问题,两个人在图纸前面争论,声音越来越大,引来其他人围观。
腊月二十八,下午四点,黑板进度表上最后一颗芯片后面被画上了勾。
26颗芯片,全部完成。
吕辰看着设计区里那些熬红了眼睛、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的人。
“同志们,工业计算机26颗芯片,电路设计,全部完成。”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揉眼睛,有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散了,回家过年。正月初四,回来画版图。”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
图纸一卷一卷地装进图纸筒,铅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筒,搪瓷缸子一个一个地洗干净倒扣在桌上。
吕辰把自己的图纸筒捆好,贴上标签,放进档案柜里,锁好。然后拿起帆布包,正准备招呼诸葛彪一起走。
设计室的门被推开了。
宋颜教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周主任和两个不认识的人。
那两个人穿着军装,肩上扛着的星星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他们的表情很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憋着什么好消息。
“都先别走。”宋颜拍了拍手,声音在安静下来的设计区里格外清晰,“所有人,到会议室集合。”
正在收拾东西的人停下来,面面相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宋教授脸色不太好?”
“不像是不好,倒像是有什么大事。”
吕辰放下帆布包,看了诸葛彪一眼。
诸葛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也是一脸茫然。
“走吧,去看看。”钱兰抱着笔记本站起来,率先往会议室走。
众人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第三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平时能坐四五十个人。
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一支铅笔、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已经泡好了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茉莉花香。
那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主席台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周主任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郑重。
宋颜教授在主位坐下,朝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坐,都坐。”
人陆续进来,吕辰、钱兰、诸葛彪、曾祺,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八组30人,以及12名新人,一共46个,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吕辰看了一眼主席台上那两个穿军装的人。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总装后勤部的李处长,在一次车载微光夜试仪试车的时候见过。
人齐了。
周主任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耽误大家一会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嘶嘶声。
“我宣布一件事,经总装备部批准,键合机项目技术攻关奖,今天正式颁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笑,有人使劲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
大张海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没去捡,眼睛瞪得溜圆。
“键合机项目,从立项到定型,历时一年多。”周主任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在座的46位同志,参与了五颗专用芯片的逻辑设计、电路设计、版图绘制、流片测试。总装领导说了,这是中国自己的键合机,从芯片到运动平台到光学系统,全部国产化。这是一个里程碑。”
他看着台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为了表彰大家的贡献,总装核发了技术攻关奖。奖牌一块,证书一本,奖金100元。所有人都有。”
会议室里彻底炸了,总装的技术攻关奖,这可是最硬的荣誉,也是最硬的护身符,它代表的是绝对可靠、绝对贡献……
“安静,安静。”周主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李处长走到主席台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念了起来。
“关于表彰键合机项目技术攻关先进个人的决定。各有关单位:在键合机项目研发过程中,6305厂团队、长春光机厂团队、红星工业研究所团队……
……在芯片设计过程中,红星工业研究所集成电路实验室团队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攻克了五颗专用芯片的设计、制造、测试等一系列技术难题,为键合机项目成功定型做出了重要贡献。经研究决定,对以下同志予以表彰……
他念了一个名字,停顿了一下。
“吕辰。”
吕辰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李处长从桌上拿起一块奖牌,双手递给他。
奖牌是铜质的,比巴掌大一圈,正面刻着“技术攻关奖”几个字,
背面刻着键合机的轮廓和日期“1968.10”。
吕辰双手接过奖牌,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
李处长又拿起一本证书,红色封皮,烫金大字,递过来。
“吕辰同志,感谢你为国防科技事业做出的贡献。”
吕辰接过证书,点了点头:“谢谢组织。”
然后是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上面盖着“总装后勤部”的红章。
他接过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回座位。
“钱兰。”
钱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走到主席台前。
李处长递过奖牌、证书、信封,说了同样的话。
钱兰双手接过,退后一步,鞠躬,转身。
她的步子很稳,仅仅在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诸葛彪。”
诸葛彪把烟别在耳朵上,大步走到前面。
他接过奖牌,翻过来看了一眼,露出一口白牙。
“李处长,这奖牌是铜的还是铁的?”
台下哄堂大笑。
李处长也笑了:“铜的,纯铜,上海造币厂做的。”
又是一阵笑声。
“曾祺。”
曾祺走到前面,他接过奖牌和证书,动作很轻,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把证书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夹在腋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组织。”
李处长一个一个地念名字,46个人,一个一个地上台领奖。
有人激动得眼眶发红,有人笑得合不拢嘴,有人接过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
大张海上台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了,扶着桌子站稳,红着脸接过奖牌,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飞快地跑回座位。
小张海上台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很正,像在踢正步。
他接过奖牌,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处长,声音有些发颤:“李处长,这个奖,我能挂家里吗?”
李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可以,想挂哪里挂哪里!”
最后一个人领完奖,李处长退后一步,看着台下。
“同志们,键合机已经批量生产。你们设计的五颗芯片,将装在每一台出厂的键合机里,成为国防工业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代表总装,谢谢大家。”
他敬了一个军礼。
台下,46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
有人鼓掌,有人敬礼,有人只是站着,手里攥着奖牌,眼眶通红。
看着这些一起熬了无数个夜的人,这些在图纸前面吵得面红耳赤的人,这些在实验台前一蹲就是几个小时的人。
现在,国家用这些奖牌、这些证书、这些信封,给了那些日日夜夜的回应。
吕辰觉得好心酸,堵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