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很旧,漆都掉了,门楣上贴着一副春联,纸已经泛白,字迹倒是工整。
陈得雪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张老哥,是我,陈得雪。”
门开了,一个瘦削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棉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得雪,进来吧。”老人看了一眼吕辰,“小吕?”
吕辰行了一个礼:“张老先生,新年好!我今天找您求墨来了。”
老人没多问,把两人让进屋里。
屋子不大,到处是书,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书,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
老人从里层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两锭墨。
墨锭不大,巴掌长,一指宽,圆顶,通体乌黑,泛着温润的光泽。
墨锭正面刻着“黄山松烟”四字,背面刻云纹,纹饰描蓝,落款是“徽州汪近圣七世孙应三制”。
吕辰拿起来看了看,汪近圣一脉,四大家之一,也算是不错的好墨了,品质好,又低调,用起来不心疼,正适合赵四海师父。
“张先生,这墨还有多少?”吕辰很满意。
老人笑了起来:“小吕,汪近圣一家的,还有一百来锭,另外还有曹素功、汪节庵、胡开文三家的各有两三百锭,你全要?”
吕辰也笑了,这种好东西,有多少要多少。
“张先生,我全要了,你开个价。”
“小吕敞亮,全卖给你肯定不行,各给你50锭,收你400块!”
“行。张先生,还有更好的吗?”
张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从一个旧木柜里翻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两锭墨。
墨锭巴掌长,一指宽,乌黑温润。
墨锭正面刻着“松烟”二字,背面刻着一枝梅花,落款是“程君房制”。
吕辰拿起来看了看,心里一动。
程君房,明代制墨大家,他制的墨,素有“程墨”之称,是文人墨客梦寐以求的珍品。
张先生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露出肉疼的表情:“这墨放在我这里,也就是个摆设。小吕你喜欢,就拿去用。”
吕辰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张老了。”
他把墨锭小心地放回匣子里:“您开个价。”
张先生想了想:“这个你看着给。”
吕辰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钱,双手递过去。
张先生收了钱,又叮嘱了一句:“这墨是松烟,油烟太重的东西不要用它,用清水磨,磨出来的墨色才好。”
“记住了。”
张先生又拿出个大箱子,给吕辰装上两百锭四大家墨。
从张家出来,陈得雪又带着吕辰去了旧物商店,买了一刀宣纸。
纸是老的,放了有些年头,颜色微微泛黄,但质地绵韧,手感很好。
告别了陈得雪,吕辰来到桦皮厂胡同周师傅家里,说明来意,请他做一个砚台。
周师傅听完,挠了挠头:“砚台好做,关键是有没有好石料,没好石料,做出来也是白搭。”
吕辰说:“石料我来找。”
周师傅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哎,我想起来了,我一个老友,前几年从西安来,给我带了几块砖,说是唐砖,让我留着玩。我一直放着没用,你看看能不能用?”
他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躺着几块青灰色的砖头。
砖头不大,巴掌大小,质地细密,敲一敲,声音清脆。
吕辰拿起来仔细看,砖面上隐约还能看到一些纹路,像是莲花纹。
“这是唐砖?”吕辰不太确定。
“我那老友说是,我也不懂。”周师傅说,“你要觉得行,就拿去用。”
吕辰想了想,说:“行,我试试。周师傅,您帮我做成砚台,该多少钱多少钱,别跟我客气。”
周师傅摆了摆手:“大过年的,说什么钱,帮你做个砚台还收钱?传出去我老周还要不要脸了?”
吕辰笑了笑,没再坚持。
从周师傅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吕辰骑着车,直奔郎爷家。
郎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旧书,看得入神。
儿子儿媳妇、孙子都不在,想必是走亲戚去了。
“郎爷,过年好。”吕辰推门进去,把礼物放下。
郎爷端起旁边的紫砂壶,喝了一口。
“你不在家好好过年,来找我什么事?”
吕辰说了赵四海师父要退休的事。
“想请您帮忙找个制笔人,做一套好笔。”
郎爷想了想,说:“制笔人,京城里倒是有几家老字号,但手艺好的不多。我认识一个,姓胡,祖上是湖州做笔的,解放前搬到北京来,开了个笔庄,公私合营以后就关了。现在老头子一个人在家,偶尔做几支笔,都是自己用,不卖。”
“您能帮我引荐一下吗?”吕辰问。
郎爷放下紫砂壶,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
两人出了门,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前。
郎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老胡,是我。”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手上沾着毛料,显然正在做笔。
“郎爷,你怎么来了?”老人把两人让进去。
院子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堆着各种制笔的工具和材料,竹管、狼毫、羊毫、兔毫,还有几支做了一半的毛笔。
吕辰看了一眼那些半成品,笔锋圆润,笔杆笔直,一看就是好手艺。
郎爷说明来意,老人看了吕辰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躺着几支做好的毛笔。
“这是我去年做的,一直没舍得用。你要送长辈,这几支应该够用了。”老人把木盒递给吕辰。
吕辰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转,笔锋饱满,弹性适中,确实是好笔。
“胡老,这支笔多少钱?”吕辰问。
老人摆了摆手:“不要钱。郎爷开口了,这个面子我得给。你拿去用,用坏了再来找我,我再给你做。”
吕辰看了郎爷一眼,郎爷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胡老了。”吕辰把木盒收好,从兜里掏出两包烟,放在桌上,“一点心意,您老收着。”
老人没推辞,收下了。
从胡老家出来,郎爷看了看天,说:“中午了,去老田家坐坐?”
“行。”
两人又去了田爷家。
今年过年,田爷的孩子们都有组织任务,没回来过年,家里颇为冷清。
田爷正在整理一堆旧物件,看见两人进来,也不理会,自顾自地做着。
吕辰二人也不管,自顾自地坐下,泡起了茶。
吕辰来到厨房,整治了几个下酒菜。
来到书房里,田爷已经整理完了,和郎爷二人闲聊。
吕辰把小菜摆上,又去书房里翻出一瓶汾酒,拍开倒上,三人慢慢地喝了起来。
吕辰把上午的收获说了一遍,田爷点了点头:“松烟墨、唐砖砚、宣纸、胡家笔,这一套拿出去,体面。那锭程君房墨,你留着慢慢用,或者等师父荣退宴那天亲手送给他,更显心意。”
郎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赵四海是个明白人,你们家能有今天,多亏了他。送他一套好文房,值。”
田爷也说:“厨子爱写字,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赵四海能在勤行混出名头,手艺是根本。他那一手颜体,得了些火候,也算是给他增了几分颜色。”
三人喝着酒,聊着天,慢慢地消磨过了一天。
窗外,天渐渐黑了。
吕辰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了,站起来告辞。
“郎爷、田爷,我先回了,过两天再来陪二老。”
“去吧。”郎爷摆了摆手,“路上慢点。”
吕辰来到郎爷家里,他儿子一家都回来了。
告知了郎爷的去向后,他才骑着车,穿过胡同,往家赶。
寒风从耳边刮过,但他心里是热的。
赵四海师父是他们三兄妹的恩人,是何雨柱和陈雪茹的大媒,也是他和娄晓娥结婚时代表男方家长出席的重要长辈。
折腾了一天的文房四宝,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