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剧县方向烽烟浓烈,战鼓可闻,黄巾贼寇正在全力攻城!”曹仁策马来到曹操身边禀报。
曹操勒住马缰,眯眼望了望北方天际隐约的尘头,脸上掠过一丝决断,沉声道:
“子孝,传令!丢弃部分不必要的辎重,全军卸甲轻装,跑步前进!务必赶在日落前,兵临剧县城下!迟则生变!”
兖州军士卒经过连日赶路已显疲态,但闻令后,在各级将校的督促下,依旧爆发出惊人的韧性,纷纷减轻负重,加快步伐。
整个队伍如同一条骤然加速的灰黑色长龙,向着剧县方向奋力奔腾。
两支来自不同方向、承载着不同使命与盘算的援军,如同两把在炉火中烧得通红、瞄准了同一目标的尖刀,正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剧县这个风暴中心狠狠扎去。
剧县城下,日影西斜,血色黄昏。
张饶站在土丘上,望着如退潮般狼狈撤回的本部人马,再看向那依旧坚固的剧县城墙,以及城头隐约传来的、似乎因击退进攻而士气稍振的呼喊,胸中憋闷无比。
攻城受挫,损兵折将,已让他怒极。更让他心头滴血、疑窦丛生的是管亥那几乎明目张胆的出工不出力。
“渠帅,北面游骑回报,幽州骑兵前锋距离我已不足二十里!烟尘极高,来势极猛!”一名头目惊慌来报。
“南面也发现大队步卒急行,旗号确是曹字,距离约二十五里!”另一名探子几乎同时赶到。
“妈的!来得真快!”张饶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环视周围,麾下士卒经过半日猛攻,早已人困马乏,士气受挫,队形散乱。
以这样的状态,仓促迎战以逸待劳、精锐无比的幽州铁骑,再加上曹操那支即将赶到的生力军,胜算渺茫。
他又下意识地瞥向远处——管亥部正在缓缓收兵回营,队伍相对齐整,士卒疲态不显,显然未受多大损失。
“这厮……定有异心!保存实力,坐观成败……待老子退了官军,定要与你算个总账!”张饶心中杀意翻腾,却不得不强压下去。
“传令!收兵!各回本营,紧守寨栅!多设拒马、鹿角,挖掘壕沟,尤其是北面、南面,给老子把防御做扎实了,防备骑兵冲击!夜间加倍哨探,防止偷营!明日……再做计较!”
张饶咬牙下达了撤退固守的命令。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想依托这人数众多的营盘和匆忙加强的工事,先挫一挫援军锐气,消耗其兵力。
待其疲惫或露出破绽,再寻机反击,甚至联合……他看了一眼管亥大营的方向,眼神复杂。
黄巾军如同疲惫而混乱的潮水,缓缓退入那片广袤的营寨。
战场上留下的是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器、燃烧的云梯残骸,以及满地无法移动的伤兵和尸体,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悲惨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烟火气和一种绝望的哀嚎。
管亥面无表情,沉默地率领着本部兵马退回自己的营区。一入营,他立即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加派岗哨,严守营门,加固栅栏,士卒轮流休息进食,保持戒备。
同时,他唤来几名最为信赖、身手敏捷的心腹,低声吩咐良久。
不久,这几人换上普通百姓甚至溃兵般的褴褛衣衫,借着暮色和营区边缘的混乱,如同鬼魅般悄然溜出,目标明确地朝着北面——幽州军可能到来的方向潜行而去,试图建立联系。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天际云层和广袤原野都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
“将军!剧县在望!”
凌云一马当先,率领着四千幽州骑兵,如同一片疾驰的乌云,抵达剧县以北约十里的一处缓坡。
极目望去,战场遗迹触目惊心,硝烟未完全散去,血腥气随风飘来。
远处,黄巾军连绵的营盘已然点起星星点点的火光,隐约可见人影绰绰,正在加紧设置各种障碍。
而剧县城头,此刻却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充满劫后余生喜悦的欢呼声!
“援军!援军到了!”
“是骑兵!好多精锐骑兵!”
“看那大旗……是‘凌’!是幽州的凌骠骑!”
几乎同时,南面地平线上,一条移动的“黑线”映入眼帘,伴随着如林般竖起的矛戟,“曹”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展开,兖州军终于赶到了!
城头之上,数日未得安眠、形容憔悴的孔融,在侍卫搀扶下看清了那两面越来越近的旗帜,尤其是那威名赫赫的“凌”字旗时,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几乎要晕厥过去。
“苍天有眼!朝廷有救!北海有救矣!”他抓住垛口,连声道:“快!快准备……打开城门?
不,不可,贼势仍在,不可擅开……快放吊篮!放下吊篮!老夫要亲自出城……不,先派使者,持我印信,先去拜谢凌骠骑与曹兖州援救之大恩!”
他语无伦次,却深知此刻危机尚未解除,礼数不可废,感激之情更是难以抑制。
与此同时,凌云与曹操,这两位当世豪杰,几乎同时策马登上了剧县城北那处视野最好的高坡。两人并辔而立,身后是各自麾下精锐的肃杀之气。
放眼望去,下方是刚刚结束厮杀、一片狼藉的战场,是敌寇盘踞的广阔营寨,是城墙破损却依然挺立的剧县,以及城头那一片欢腾的守军。
“看来,我等来得还算及时,文举先生无恙。”
凌云率先开口,语气平静,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黄巾营寨的布局,尤其在左翼那片明显更整齐、更安静,防御工事似乎也更有条理的营区多停留了一瞬。
“孔北海吉人天相。”曹操亦松了口气,随即嘴角勾起一丝锐利如刀锋的笑意,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并肩作战的慨然,有审视局面的冷静,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竞争之火。
“不过,云兄,贼寇主力未损,营寨尚固,元气犹在。你我先前之约,看来要在这北海剧县城下,真正开始了。”
他指的,自然是那份心照不宣的、关于战功与未来青州影响力的竞争。
“孟德所言极是。”凌云颔首,目光从敌营收回,望向身旁这位既是盟友亦是潜在对手的枭雄,语气淡然却坚定。
“贼势虽众,其心已乱。今日观其攻城,左翼滞缓,右翼狂躁,将帅恐非一心。此正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望向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广袤原野和敌营灯火,“传令吧,让将士们依地势扎营,严加警戒,饱食休整。明日……便见分晓。”
是夜,剧县城内外,三方势力营火如繁星般铺满大地,又似无数只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明灭。
一方是劫后余生、欢欣鼓舞却又不敢有丝毫松懈的守军;一方是损兵折将、暴躁不安却又企图凭营固守、伺机反击的张饶。
另一方,则是远道而来、士气正旺,彼此间竞争与合作关系微妙并存、各怀韬略的凌云与曹操联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即将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