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浴室里雾气氤氲,灯光被水汽柔化成一团暖黄色的光。
周思青坐在浴缸边沿,双脚泡在温水里,夏小满蹲在她面前,挤了些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沫,轻轻涂在她的小腿上。
泡沫很细,很软,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周思青的腿肿得厉害,皮肤被撑得发亮,手指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好一会儿才消。
“水烫不烫?”夏小满问。
“刚好。”
夏小满低下头,继续帮她洗,动作很轻,从脚踝洗到小腿,从小腿洗到膝盖。
周思青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认真又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
这个女人,嘴上说着“你是我的表妹我不管谁管”,但眼底偶尔闪过的那些东西,周思青不是看不见。
只是不说。有些事,说出来就变味了。
洗完澡,夏小满扶着她回到卧室,帮她躺好,把枕头垫在她腰后面,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腿。
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水,杯沿还冒着热气。她看了一眼杯子的位置,又往周思青那边推了推。
“半夜渴了就喝,别自己起来,喊我。”
周思青点点头。
夏小满关了灯,走出卧室,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床尾,像一根发光的线。
夏小满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她走到床边坐下,靠进柔软的靠垫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只有一盏吸顶灯,关着,灯罩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很乱,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头。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打开微信,翻到和陈豪的对话框。
上一消息还是一个月前,她发了一条“学弟,最近忙吗”,他回了一个“嗯”,她回了一个“好的”,他再没有回。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一个“嗯”,连句号都没有,像是随手打的,像是对一个不太重要的人的随口应付。但她舍不得删。
她把那条消息往上翻,翻到更早以前的聊天记录,去年,他主动找过她几次,问过她周思青的事,后来就不怎么找了。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讲真的,她这般照顾周思青,甚至把她接到自己家里来住,愧疚是一部分原因,当初是她没有提醒表妹做好安全措施,毕竟当初她们八人,可都是备好了的。
她们不想生么,她们做梦都想,但是她们不敢,毕竟是陈豪再三强调过的。
可是周思青,却像是一个bug一样,夏小满没提醒她,陈豪也没提醒她,完全可以归咎于不知道上面,
另一部分原因,是利益。
她虽然不想承认,但那是真的,
她和陆清梧是认识的。
她见过陆清梧在学校里的样子,文学院系花,身上每天高定衣服高定珠宝,几乎没有重复的,甚至还有专门的保姆车接送她上学。
她曾经觉得自己并不比陆清梧差多少。
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身材。
但后来她发现,她跟陆清梧比不了,没有一丁点可比性。
陆清梧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她只能在他偶尔想起的时候,被翻一下牌子。
所以她需要有合作伙伴。林疏桐、叶薇澜、谢清荷、苏悦…,那几个和她一样的女孩,都是“顺便”认识的,都在等。
等陈豪的消息,等他的红包,等他偶尔在群里说一句“最近还好吗”。
她们不敢主动找他,怕他觉得烦。
她们不敢不找他,怕他忘了她们。
她们在群里聊天,聊学习、聊衣服、聊化妆品,从不聊陈豪。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们聚在一起,是因为他。
自家表妹不一样。周思青的颜值不输陆清梧,而且同样干干净净,全新原装。
她本来以为这条路行得通的——表妹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陈豪,那她作为表姐,不就是陈豪的亲戚了?
就算不能成为他的女人,至少也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所以她下定决心要照顾好周思青,照顾好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不是算计,是投资。她投的是时间、精力、还有一颗早就交出去了的心。
但她没想到,自家表妹是认真的。周思青真的不打算告诉陈豪,真的打算等孩子断奶了直接给他,然后一个人走。
八个月了,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她竟然还能这么平静地说出“把他交给陈豪,我和他就两清了”。
夏小满想不通。那可是直接跨越阶级、成为豪门太太的机会,哪个女孩能禁得住这种诱惑?
光这段时间,陈豪从指缝里流出来的钱,已经让她在汉城买车买房,还有富余了,他随手洒出来的,是她够不着的天。
而她的表妹,不仅不想要这天,还想把天推开。
可是,周思青不告诉陈豪,陈豪还能拿她怎么样?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他还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就凭这些,陈豪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对她怎么样,况且周思青并没有把陈豪看的有多么重要。
她夏小满不一样。她相当陈豪的女人,想得发疯。但她没有那个资格,连情人都算不上,最多算一个有过切磋的一个学姐。
如果陈豪知道她瞒了他这么久,知道她把他的孩子藏了八个月,他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觉得她在算计?会不会觉得她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会不会连现在这点微薄的联系都断掉?
“要是他知道我瞒了他这么久,会不会迁怒于我?”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仅这段时间照顾周思青的付出会白费,他甚至可能把她从那个小团体里踢出去。这不是普通的“隐瞒”,这是“欺君”。
她咬了咬唇,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删掉,又敲,又删掉。
反复好几次,像在做一个艰难的、不知道对错的决定。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打下了一行字:
“立夏之后:学弟,最近有空么。”
发出去。她盯着屏幕,她等着,等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她又点亮,暗下去,又点亮。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翻过来看,不是他,是群消息。
林疏桐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今天做的蛋糕,卖相不太好,但看起来很用心。
叶薇澜回了一个大拇指。
谢清荷说“看起来好好吃”。
苏悦问“还有吗”。
……
她看着那些消息,忽然觉得很累。
她关掉群聊,点开陈豪的对话框,但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看着那道银线,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