褡裢火烧的老铺子,骨子里浸着老北平胡同根儿里熬出来的烟火热气,岁岁年年不散分毫。
不大的临街门脸,黑褐色的实木木门板沉厚老旧,正中悬着一块红漆描金的老牌匾,祥瑞饭馆四个鎏金大字笔锋苍劲,透着几十年老街字号沉淀下来的厚重底气。
门楣两侧垂着两串晒得干透的红辣椒,红彤彤坠着分量,给素净的门脸添了一股子市井里的热乎烟火气。
抬脚跨进铺子里头,四方八仙桌配着长条木凳摆得齐齐整整,桌椅边角被数十年往来络绎不绝的食客日日摩挲,磨得油光发亮,泛着经年岁月沉淀出的温润包浆。
墙面没做半点花哨粉饰,素净斑驳的墙面上,只挂着几幅装裱简约的老旧民俗画。
这会儿功夫,铺子里的食客早跑得一干二净,偌大的饭馆落针可闻,两拨人马剑拔弩张,死寂的空气里绷着一触即发的凶煞戾气。
孙永珍稳坐在正中的四方桌边,面色沉静如常,一双老眼冷冽沉沉,直直盯着方才抬手之间,就撂倒自己一名手下的和尚。
大傻同余复华一左一右牢牢护在和尚身侧,眼神紧绷,寸步不离,死死盯着对面三名壮汉的一举一动,半点不敢松懈。
和尚目光淡淡扫过桌边那个已经半趴在桌面上、再也没了抽搐动静的人,脚步从容,缓缓落座,眼底不起半分波澜,平静无波地看向孙永珍。
“在这跟我动手,您走不出这条街~”
就这一句不高不低的话,瞬间压下孙永珍手下所有人的凶焰,个个脸色紧绷,瞬间冷静下来。
谁都心里透亮,和尚这话半点不假。在人家的地界上动刀动手,到头来只有死路一条,半点侥幸没有。
孙永珍气定神闲,轻轻叹息一声,微微摇了摇头,抬眼与和尚冷冷对视。
“老夫在北平混了一辈子江湖,见多了那种不知天高地厚、刚出茅庐的后生小辈。”
“一个个都长了冲天的胆子,踩着前辈定下的老规矩往上撞,以为凭着一股子蛮劲,就能翻江倒海,搅动世道。”
“道上的方圆分寸、江湖规矩,早被那些人糟践得不成样子,该守的道不守,该敬的人不敬,眼里只看得见一时的眼前利益,半分江湖体面都不讲。”
“可结果呢,那种人十之八九,最后都下地府找阎王爷报到去了。”
和尚压根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神色淡然地抬手拿起小瓷勺,慢悠悠舀着碗里的馄饨吃。
三两口吃完碗里剩下的馄饨,随手一抹嘴,神色不动,话里藏着玄机,跟对方打起了江湖哑谜。
“咱们吃江湖这碗饭,靠的是章法,讲的是脸面。”
“都不守规矩,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和尚定定看着孙永珍的双眼,眼神骤然一沉,话锋陡然一转。
“孙爷,您好像六十多岁了吧?”
孙永珍听着这话里有话,心头微动,已然隐隐琢磨出和尚的用意。
“老夫今年六十有一~”
和尚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深意十足的淡笑,慢悠悠开口,字字都藏着敲打。
“六十多了,比六爷都大。”
“他老人家如今早已经金盆洗手,退了江湖纷争,整日在家抱着孙女,打牌听曲,遛鸟逗狗,安享晚年。”
和尚眉峰轻轻一挑,对着孙永珍乐呵呵打趣,话里句句戳中要害。
“一把年纪了,该退就退,省得底下一群狼子野心的手下,日夜惦记着您屁股底下这把位置。”
孙永珍神色依旧沉稳如常,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波澜,说话依旧是老谋深算的沉缓口吻。
“人比人气死人,我可没李府佑那个好命~”
一句话落音,他不再绕弯子,话锋骤转,直奔正题,要跟和尚清算旧账。
“算上今天这个,我手下已经有四个人栽在你手里。”
“江湖人讲究的就是一个脸面情分,这笔账,是不是该拨拨算盘子好好算算了?”
和尚语气平平淡淡,如同谈一桩寻常生意,不慌不忙跟对方拉扯筹码、讨价还价。
“是该拨拨算盘子了。”
“北锣鼓巷,北起安定门西大街,南至鼓楼东大街,与南锣鼓巷隔鼓楼东大街遥遥相望。”
“十三条胡同挨着十五条街巷地界,这一片全是北平城里的繁华核心地段。不管是开赌档、立窑子、贩货放贷、放印子钱,做什么生意都稳赚不赔,收益差不了。”
“孙爷觉得,这块筹码怎么样?”
孙永珍听完和尚开出的条件,脸色瞬间肃穆沉凝下来,神色郑重。
“上了赌桌,就得拿得出对等筹码,天桥南侧一条街,我押上了。”
和尚当即接过话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重重点头敲定。
“今儿八月二十六号,就定五天时间,咱们两边各凭手段,各显神通。”
“时间一到,不论生死伤亡,只分输赢结果~”
孙永珍听罢,抬手举起手中折扇,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和尚。
“五天后见~”
他给身旁手下递了一个眼神,二话不说,转身大步带人离去。
和尚稳坐四方桌边,静静看着孙永珍的手下架着那个已然断气的同伴,狼狈离开了火烧铺子。
等人彻底走远,铺子里再无外人动静,和尚从衣兜里掏出二十块银元券。
迈步走到铺子柜台前,轻轻把钱放在柜台上,看着里头的掌柜皖头。
“皖头,打扰您做生意了。”
话音落下,和尚带着自己人转身往北锣鼓巷方向走去。
还没走出两步远,鸡毛、癞头带着十七八号弟兄,迎面快步迎了上来。
街道两旁所有临街铺面里,藏着不少看热闹的人,全都悄悄盯着和尚一行人一举一动,气氛隐秘又紧绷。
和尚双手背在身后,脚步沉稳,徒步朝着花园北巷二十九号院走去。
少了一只右耳、脸上留着狰狞刀疤的鸡毛,一身警服穿在身上,嘴里叼着烟,快步跟在和尚身旁低声汇报。
“咱们眼下能打的弟兄,就只剩老余、吊子,还有两个暹罗过来的弟兄。”
“剩下这些人,对付寻常地痞混混还行,真要是跟人拼杀打生打死,还差了点火候。”
“从香江调过来的精锐弟兄,到现在还没赶到北平。”
大傻跟在和尚右边,性子火爆,张嘴就骂骂咧咧嚷嚷起来。
“怕什么!仓库里的长枪短枪全都堆着落灰,早就闲得发霉了!”
“丫的,一人发一把家伙事儿,直接过去把他们全都突突了完事!”
和尚听完大傻这番莽撞话,脚步骤然停下,侧过头冷冷看向他。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枪。”
简单一句叮嘱,不再多言,和尚依旧背着手,继续往北锣鼓巷走去。
癞头瞧着大傻压根没转过弯来,上前一步替和尚解释缘由。
“丫的,你能动枪,人家就不能动枪?”
“妈的,两边几百号人在城里明火执仗开枪火拼,噼里啪啦一响,国府军队立马就会进场镇压,到最后谁都落不着好果子吃,全都得完蛋!”
二十分钟过后,和尚带着一众手下,稳稳抵达北锣鼓巷花园北巷二十九号院。
院内会议厅里,一张宽大红木会议桌横亘正中,气场肃穆。
和尚端坐主位,指尖夹着香烟,静静吞云吐雾,低头暗自盘算心事。
癞头、鸡毛、大傻、余复华依次落座两侧,安静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二拐子、三拐子、老福建、帕尼康、乃求图、二愣子、半吊子、牤牛一众核心骨干,接连陆续到场。
和尚见自己所有核心手下全数到齐,屈起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红木桌面,示意会议正式开场。
和尚目光沉沉,缓缓环视左右两侧落座的所有人。
“爷们儿,咱们跟南霸天正式对上了。”
“清晨刚跟他划下道、定好规矩,赢了,天桥多一条街归咱们管;输了,整个北锣鼓巷,就全是人家的地盘。”
“就五天时间,除了不许动枪,其余所有手段,各凭本事。”
这番话一出口,如同滚烫热油里掉进一滴冷水,瞬间让在场所有人彻底沸腾起来。
“丫的,正好!兄弟们早就憋坏了!”
“干他丫的就完事儿!”
“天桥地界热闹得很,以后咱们的乐子可就多了!”
和尚看着众人七嘴八舌、压根没把这场赌局生死放在心上,脸色骤然一冷,再次抬手重重敲了敲桌子压下动静。
“”有什么想说的,一个个来。”
二愣子第一个率先开口,脸上满是亢奋兴奋,冲着和尚高声表态。
“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谁怕谁!直接吹哨子召集人马,玛德跟他们硬干就完了!”
癞头白了二愣子一眼,当场开口怼了他一句。
“傻不拉几的,就算要动手开打,你丫自己什么身份心里没数吗?”
见二愣子还是一脸懵懂没转过弯,癞头直接指着他身上的警服怒斥。
“好好瞧瞧你身上这身衣服,你穿着警服,压根就不能亲自下场动手!”
二愣子这才瞬间回过味来,立马蔫了下去。他如今身在警署当差,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提着刀子就跟着和尚出去街头砍人、打打杀杀。
和尚手指无意识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淡淡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凡是身穿警服的弟兄,这事跟你们无关,老老实实按时巡街当差,别掺和。”
“这五天里头,咱们名下所有铺面,通通关门歇业。”
他侧头看向老福建、大傻、半吊子三人,沉声安排。
“你们三个,踏踏实实把家里地盘守好就行。”
一旁的牤牛全程心事重重,低着头一言不发,暗自掂量着其中所有利弊得失。
和尚三言两语安顿好原有亲信手下,转头看向牤牛。
“老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场仗,正是你们手下弟兄的强项。”
“打赢了,天桥那条新划下来的街,以后就归你全权管辖。”
他略一思索,索性再加一重厚利筹码。
“天桥地界鱼龙混杂,我也不用门里的规矩管束你手下这帮人。”
“只要不碰不卖大烟、白面害人,其余所有营生,全都由你们自己做主。”
牤牛的副手黑皮一听这话,瞬间满脸惊喜,连忙抬头冲着和尚急切问道。
“和爷,您这话当真?”
和尚看着黑皮满脸惊喜、满眼期盼的模样,默默点头确认。
“丑话说在前头,出来混江湖,不管输赢结果,都得认账。”
“赢了就大口吃肉享富贵,输了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黑皮当即拍着胸脯,当场给和尚立下军令状。
“您放心!弟兄们吃喝不愁,扎扎实实训练了大半年,个个都是能打能拼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