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个糟老头子孙永珍,名头再大也没什么能耐!”
“和爷,您就等着咱们弟兄给您开疆扩土,拿下地盘!”
和尚脸上露出一抹淡笑,再次对着黑皮点头安抚。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我和尚做人做事,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我自己有肉吃,从来不会亏待底下跟着我的弟兄。”
“只要这次打赢了,咱们论功行赏。别说多一条街,香江那边遍地黄金、生意遍地,正缺靠谱的人打理管事。”
“以后新开铺子、经管生意,全都从这次有功的弟兄里头挑选任用。”
黑皮越听越是心潮澎湃,心里艳羡不已。
他早就眼红和尚身边一众老亲信的风光日子。
乌老大一年半前还穷得吃不上饭,连个街头小混混都算不上,如今摇身一变,远赴香江当老板,发大财享富贵。
乌老三一个毛头后生,年纪轻轻,都能替和尚看管打理两间铺面,风光无限。
赖子更不必说,一年多前还只是个拉车的车夫,跟着和尚之后,先管一条街做铺霸,后来远赴香江当大哥挣大钱,车子、票子、女人样样不缺。
老福建如今也是大洋货行的正经掌柜,身家丰厚。
癞头穿着警服差事体面,钱财女人样样不愁,日子逍遥。
就连脑子不太灵光的半吊子,现如今身家都有上万大洋,吃喝不愁。
其余众人,不是当差,就是铺面掌柜,个个风光体面。
二愣子、二拐子、三拐子这帮人,也全都身家万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日子舒坦无比。
牤牛手下这帮弟兄,虽说比寻常街头混混过得好些,可跟和尚身边原班亲信一比,差得何止一星半点。
他们每个月只拿固定死工钱,半点额外油水好处都没有。
和尚这番许诺的泼天富贵,在黑皮眼里,简直就是伸手就能摸到的天赐良机。
反观牤牛这个在江湖混迹半辈子的老油条,心思远比旁人繁杂深重,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和尚,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和尚对着老福建几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行退下。
“做人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们老老实实看家守地盘就行。”
“守得稳、损失少,照样有赏;要是铺子被人砸了、地盘乱了,照样要受罚。”
“具体过程我不管,我只看最后结果。”
“其余的你们不用操心,安家费、汤药费,一分都少不了你们。”
老福建带头起身,对着和尚郑重点头应声,随后带着一众手下默默转身离开会议厅。
片刻功夫,方才座无虚席的会议厅,就只剩和尚、余复华、牤牛、半吊子、黑皮五人。
和尚面带淡笑,对着黑皮轻声吩咐。
“你先去召集弟兄安排妥当,剩下的心里话,我跟你们牛哥单独聊聊。”
被金钱富贵迷了心窍的黑皮,当即对着和尚抱拳行礼,大步转身离开院落。
和尚给余复华和半吊子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二人先行出去等候。
余复华把和尚的公文包轻轻放在会议桌上,转身便往外走。
半吊子脑子缺根筋,压根没看懂和尚的眼色用意,傻呆呆坐在原位,直愣愣跟和尚对视。
“哥你啥意思?”
已经走到门口的余复华听见这话,满心无奈又折返回来。
“细老,走啦~”
和尚看着一脸茫然满眼询问的半吊子,只得点头附和,让他跟着出去。
半吊子没心没肺地站起身,边走边小声嘀咕。
“有话直说就完了,我还以为你眼睛进沙子了呢。”
走到门口的余复华听得无奈,回身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半吊子的脑袋。
“讲咩废嘢做咩呀?”
等所有人尽数离开,偌大会议厅里,就只剩牤牛与和尚两人相对而坐,寂静无声。
和尚从衣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到牤牛面前。
他把烟盒随手扔在桌面上,嘴里叼着烟歪着头,抬手点火引燃香烟。
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和尚指尖捏着黄铜打火机,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开合着打火机盖子。
清脆的咔哒声响,一遍遍回荡在死寂安静的会议厅内,两人相对无言,各自默默抽着烟。
时间缓缓流逝,两人指间的香烟都烧得只剩半截烟蒂。
牤牛终究率先沉不住气,满脸悲凉神色,抬眼看向和尚。
“没必要做这么绝吧~”
和尚依旧沉默不语,歪着头嘴角叼着烟,眯着眼静静打量着牤牛。
牤牛深吸一口气,语气满是幽怨,自顾自开口说道。
“您若是真心容不下我们这帮人,您直说一声就行,底下所有事,我自己会妥善处理。”
和尚依旧一言不发,随手吐掉嘴角快要燃尽的烟蒂,伸手打开桌上的公文包。
从包里抽出一沓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和尚缓缓站起身,把这一沓文件轻轻放在牤牛面前的桌面上,示意他细看。
牤牛把指尖的烟蒂狠狠按在烟灰缸里碾灭,抬眼与和尚对视。
和尚坐回主位,对着桌上的文件,抬下巴示意他翻看细读。
牤牛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一页页仔细翻看。
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他归顺跟了和尚之后,自己手下那帮人背地里干下的所有恶事。
借着和尚的名头在外吃拿卡要、私下帮人摆平事端敛财、在北锣鼓巷欺上瞒下私开小赌场、沿街敲诈勒索商铺店家、私下放贷放债、给半掩门窑子充当保护伞收取保护费。
这帮人这大半年来,除了没杀人放火、没开烟馆贩卖白面,其余所有捞偏门、坏规矩的恶事,几乎做了个遍。
和尚重新点燃第二根香烟,口吐烟雾,目光淡淡望着房顶横梁缓缓开口。
“我从来没亏待过他们吧?”
“到月按时发饷给钱,红白喜事的份子钱,我从来没少过他们一分。”
“逢年过节,谁家日子难处缺钱,过来张口借钱,我从来都是借二十给五十,从不吝啬。”
和尚轻轻弹了弹指尖烟灰,看向神色愈发沉重的牤牛。
“我最近看了一本做生意管场子的书。”
“书上写得好,我特别认同。”
“原话怎么写来着?”
和尚嘴边叼着烟,抬手轻轻拍了拍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缓缓开口。
“对,书上写着商场如林,资本如树。”
“想要长成参天巨木,就容不得旁逸斜出的杂枝、徒耗养分的弱枝、争夺阳光的病枝。”
“修剪从不是残忍,而是生存的必然。”
“一棵树的养分永远有限,不能雨露均沾。”
“那些长势歪扭、不肯朝着主干方向生长的枝条,留着只会消耗根基、拖累整体。”
“心软留着,看似仁厚,实则是对整棵树的不负责任。”
“等到养分耗尽、风雨一来,整株倾覆,才是真正的毁灭。”
和尚一边抽着烟,一边缓缓说着这番道理。
他缓缓站起身,如同运筹帷幄的主事者,在会议厅里缓步踱步。
“狠心剪去,是为了把阳光、土壤、养料集中给最粗壮、最能结果的枝干。”
“舍弃局部的枝叶,保全的是整体的生命力与未来的果实。”
“旁人只看见刀剑无情,却看不见背后对秩序、效率与长远利益的坚守。”
和尚指尖夹着香烟,踱步走到低头翻看文件的牤牛身旁,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手里写满罪状的白纸黑字。
“世道本就弱肉强食,仁慈二字,从来解决不了江湖生存的根本问题。”
“该断则断,该舍就舍,只有清理掉累赘与隐患,主干才能直冲云霄,根基才能扎得更深,最终收获的,才是稳固而长久的利益。”
他拍了拍牤牛的肩膀,许诺承诺。
“我的为人你清楚,你混了二十多年江湖,做人老大的担子,你是知道的。”
“只要你不背叛,我有一份风光,少不了你的半分。”
牤牛一页页翻完所有文件,越看心头越气,怒火翻涌。
翻到下一页,纸上记录的一段对话,更是看得他心惊肉跳,杀心骤起。
和尚也瞥见了纸上那段刺眼对话,侧头吐出一口烟雾,抬手指着纸上记录的文字。
“你瞧瞧,这帮人连我几个媳妇的主意都敢打。”
“我真金白银掏心掏肺养着他们,到头来,就养出这么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牤牛坐在椅上,看着纸上不堪入目的内容,心底瞬间燃起滔天杀意。
那段对话字字污秽不堪,句句都是背主叛主的大逆不道之言。
“和爷真踏马的爽,几个女人各有各的味道。”
“那屁股蛋子,那小腰,还有大长腿,皮肤又白,真想替和爷尝尝她们的滋味。”
“悠着点,当心被和爷听到扒了你的皮。”
“拉倒吧,你不也眼馋韩秋月。”
“上回去和爷府上送东西,你丫的,盯着她的屁股都看出神了。”
“玛德,你丫的,还偷了她一条肚兜,躲在屋里一边闻一边快活,你当老子不知道?”
“草,你踏马,啥事都瞒不过你。”
“你也不是好鸟,你不也偷了黄桃花一条裤衩子。”
“和爷是真踏马的享福,老子有时候做梦,都在弄那几个女人~”
纸上记录的句句对话,不堪入耳,背主忘恩。
和尚面无表情,伸手轻轻拍了拍牤牛的肩膀。
“我已经跟孙永珍谈好了,彼此清理门户,点到为止,不滥杀无辜。”
“你把手下靠谱忠心、不脏咱们名头的弟兄留下,其余那些烂人,各凭天命,生死自负。”
和尚再次重重拍了拍牤牛的肩膀,语气沉凝郑重。
“你尽管放心,这些人的家属安家钱财,我一分都不会少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