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继续撸猫,年糕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挠了挠。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沉。“你老板这个人,挺难的。”陆沉没说话。“一个把所有话都吞回去的人,偶尔跟人开口说一句‘陪我去个地方’,得先在自己的字典里找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词——然后觉得哪个词都不合适,最后选了一个最笨的。”
陆沉想起月会散会后苏婉清那句话——“赵德柱被开了,是我来宏远之后遇到的最好的事。”她选这句大概也找了很久。不是感谢他,不是表扬他,是告诉他——你的存在让我的职场变好了一点。这种表达方式,只有把所有话都吞回去的人才会用。
周四,冲刺周第四天。技术部在陆沉登门拜访后的一个小时给出了接口文档——不是他面子大,是韩远川那张纸条的威力还在持续发酵。配送系统联调比计划提前了半天完成。老彭在群里发了一句“联调过了”,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但陆沉知道能让这个在渠道部待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系统上线的老人专门汇报的事情,一定是他觉得重要的。
下午,产品部小方把线上专供款的最终规格表发过来了。能耗等级那个参数的检测报告还是没出来,他用红色字体标注了“预估”,旁边加了一行备注——“检测报告预计下周一出具,若实际值与预估值偏差超过百分之五,建议立即更新所有线上素材中的能耗参数”。陆沉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转发给了老周,老周回了一句“收到”,然后又回了一句“这个小方写东西跟你有点像——都是标注狂魔”。陆沉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是天生爱标注,是被苏婉清训出来的。模型第一版忘记标注估算值,她说了四个字——“这不行。改。”
周五,最后一天。整个上午陆沉都钉在数据面板前面,眼睛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下,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牵着他的神经。ROI在上午十点摸到了一点八六。老周在他旁边站着,手里端着咖啡,杯子举在半空中忘了喝。小孙的文案通过了最终审核,替换素材也在一点五十分全部上线。老吴跟平台方做了最后一轮数据校准,确认监测代码没有偏差。渠道部老彭发来消息说经销商配送订单在冲刺周新增了百分之十五,系统没崩。
下午四点五十分,陆沉最后一次刷新数据面板。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然后定住了。ROI:一点九一。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瞳孔照成了两个浅浅的亮点。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的弹簧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老周。”
“嗯?”
“一点九一。”
老周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站起来,在陆沉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拍,是一下,稳稳的,用力的。拍完之后他没有说话,转身去了茶水间,重新泡了一杯咖啡。陆沉知道他是去平复情绪了。老周这个人,真激动的时候不吭声。
晚上六点,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老周走的时候用咖啡杯碰了一下陆沉的桌子,说了一句“烧鹅——改天我请”。小孙收拾好包,到他工位前冲他笑了一下,没说话走了。老吴端着保温杯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不错”。就两个字,跟了他二十年宏远生涯的风格。
苏婉清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换掉了西服裙。她穿着那件深绿色的丝质衬衫,头发没盘,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脚上是一双平底鞋,白色帆布面的,跟衬衫完全不搭,但她不在意。她走到陆沉工位前,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定格的数字。
“一点九一。”
“超额零点零一。”
“这零点零一可能是波动的。”苏婉清的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的理性,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也或许不是。”
她转身往电梯走,陆沉跟上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婉清靠着电梯壁,手里没有咖啡,没有保温杯,只有一个很小的手提包,黑色的,上面有一枚银色的扣子,简单到几乎单调。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哪里?”陆沉问。
“城东。到了你就知道。”
两人出了写字楼,苏婉清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里放着一首粤语老歌,电台里的,旋律很熟但听不懂词。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先经过公司附近那几条陆沉每天上下班走的路,然后转上高架,两边的高楼渐渐变少,被一片灰扑扑的居民区取代。老小区的阳台密密麻麻,有的封了玻璃,有的挂着鸟笼,有的堆满了杂物。大约二十分钟,出租车在一片老小区门口停下了。小区门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是“光明里”三个字。梧桐树比公司附近的高大得多,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光秃的树枝在路灯下交叉成一张网。地上有几片残存的落叶,被风推着在人行道上打旋。
苏婉清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里面的灯光。她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我奶奶住这里。”她说,“八十多了。腿脚不好,不怎么出门。我每个月至少来看她一次。”顿了顿,“以前都是我前夫陪我来。离婚之后,我一个人来。每次来,奶奶都问我——那个人怎么不来了?我说他出差。说了三年。”
陆沉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他知道苏婉清不是在跟他解释为什么要叫他来。她是在告诉他——三年了,我不想再说了。
“走吧。”苏婉清朝小区里面走去。
苏奶奶的家在小区的深处,一楼。门前有一小块空地,种了几盆月季,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条。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门把手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福字,边角翘起来了。苏婉清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很足的声音——“来了”。
门开了。苏奶奶站在门框里,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老式对襟毛衣。她的眼睛跟苏婉清很像——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锐利的亮,是“我活了八十年什么都见过”的亮。她看到苏婉清,脸上的笑容还没绽开,就看到了陆沉。然后笑容就绽开了。绽得比看到苏婉清时还大。
“这位是——”苏奶奶看看陆沉,又看看苏婉清,眼睛里的光从“什么都见过”变成了“我又看到了什么”。
“奶奶,这是陆沉。我同事。”苏婉清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之前跟你提过的,帮我做了很多事。”
苏奶奶“哦”了一声,但眼神里的东西没有退去。她认真地打量着陆沉,片刻后往后让了一步。“同事好。同事好。小陆,来,进来坐。”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特别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藤编沙发,坐垫手工钩的,白色线已经洗得微微发旧,扶手被磨出了包浆的光泽。茶几上铺着格子桌布,桌布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清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了豁牙。电视是那种老款液晶的,旁边摆着几盆绿萝,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跟苏婉清办公室里那盆像是同一个品种。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发出沉稳的滴答声。
苏奶奶让他们坐下,自己去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苹果和橙子,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这种切水果的方式,跟苏婉清做事的风格如出一辙。她坐在藤椅上,看着陆沉,忽然问:“小陆,你结婚没有?”
陆沉刚咬了一口苹果,差点呛着。苏婉清替他回答了:“奶奶,他有女朋友。”
“哦。”苏奶奶的语气里有明显的遗憾,但这种遗憾是善意的,是那种“哎呀可惜了”的奶奶式的遗憾。她想了想,又说:“有女朋友好。有女朋友说明这小伙子靠谱。不靠谱的男生找不到女朋友。”然后自己先笑了。苏婉清也笑了,脸上居然红了一点。苏阎王,在月会上面对全公司所有大佬面不改色的苏阎王,在她奶奶的客厅里脸红了。
苏奶奶接着转向陆沉:“小陆,你那个女朋友,对你好不好?”
陆沉点了点头。“好。很好。”
“好就行。”苏奶奶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对对方好。什么房子车子,都是虚的。我跟婉清她爷爷结婚的时候,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厨房在走廊里,厕所是公共的。照样过了一辈子。”
苏婉清低着头,用叉子戳着一块橙子,没戳起来。橙子在盘子里打了一个转。
苏奶奶让陆沉陪她下一盘跳棋。棋盘是那种老式的塑料棋盘,可折叠,中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棋子是彩色的玻璃球,放在一个已经磨花了盖子的旧盒子里。陆沉上辈子小时候玩过跳棋,几十年没碰了,手法笨拙,走一步要想半天。苏奶奶下得慢条斯理,走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问:“小陆,我孙女在公司是不是特别凶?”陆沉差点把棋子掉地上,下意识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正在倒水,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绷着。
“说实话。”苏奶奶的眼睛是亮的。
“有一点。”陆沉低声说。
苏奶奶笑了。笑得很得意,是一种“我就知道”的老人的得意。她把一颗绿色的玻璃球往棋盘上一放:“她小时候就凶。六岁的时候跟邻居家的小男孩打架——那男孩比她高半个头,她把人家摁在地上,骑在人家背上,揪着人家耳朵不松手。我跟她说,你这样以后找不到男朋友。她说——”
“奶奶!”苏婉清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两杯水,表情是那种想凶又凶不起来的窘迫。
“说什么?”陆沉问。
苏奶奶不理苏婉清,继续说:“她说——‘那就不找’。六岁。六岁就有这种骨气。”
陆沉看着苏婉清。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杯水,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衬衫领口的银色项链坠子从领子里滑出来,是一枚小小的、极简单的银环。他不知道那个银环有什么含义,但一个把六岁时的骨气带到了三十六岁的女人,会把什么样的东西挂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一定有她的道理。
从苏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苏奶奶在门口送他们,拉着陆沉的手,她的手干燥而温暖,骨节微微凸起,掌心有薄薄的茧。“小陆,以后有空,常来玩。不跟婉清一起来也行,你自己来。我教你下围棋。跳棋太简单了,没意思。”又招呼苏婉清过来扶着门框,在苏婉清耳边说了两句话。声音很低,陆沉没听见。但他看见苏婉清听完之后,伸手抱了奶奶一下。那个拥抱很轻,像是怕把老人碰碎。然后她很快松开了,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脚步很快。
出了小区门,苏婉清站在路灯下,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飘过脸颊。她没有伸手去别,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
“我奶奶刚才跟我说——‘这个人比上一个好。上一个来的时候,我在他眼睛里看不到你。这一个,我在他眼睛里能看到所有人。’”苏婉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复述一段无关紧要的会议记录。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路灯下这个穿深绿色丝质衬衫、配帆布鞋、头发被晚风吹乱的女人。在月会上面对全公司所有大佬面不改色的苏阎王,会记住下属写的每一个错别字、却也会在凌晨帮她改完PPT的苏姐,六岁时把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摁在地上揪耳朵、说“那就不找”的小姑娘,离婚三年后第一次带人来见奶奶的苏婉清。
“奶奶说得对。”他说。
苏婉清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光。很淡,像午夜出租车的尾灯在街角一闪而过的红光。“走吧。送我打车。”她说。
两人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苏婉清忽然开口:“我六岁揪着邻居男孩耳朵那件事——别在公司里说。”陆沉说知道。她又说:“你刚才跟她下跳棋的时候,让了她三步。我看出来了。她应该也看出来了。”陆沉还没来得及否认,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下次让得自然一点。她精得很。”
车来了。苏婉清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停了一下。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项目总结报告,下周五给我。别迟”。然后钻进车里,茶色玻璃窗升起来,尾灯融进了城市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