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画册里的等待,未寄的信
秤杆被挂在老槐树上的第三天,阿毛在正堂的供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本画册。不是普通的画册。它很薄,只有十几页,封面是蓝色的布,布已经褪色了,边角磨出了白茬。画册用麻线装订,线断了,几页散落在抽屉里。他每天在正堂里进进出出,擦供桌、扫地、整理图纸,从来没有打开过最那天他在找墨水——阿纸的墨用完了,要再做一些。阿毛打开抽屉,把旧书拿出来,书
阿毛把画册捧在手里,翻开第一页。纸已经发黄了,边缘脆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页面上画着一个人。不是画在纸上的,是画在布上的,用墨和彩色的颜料,画的是一个女人。圆脸,大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头发挽着髻,插着一根银簪。穿着蓝底白花的褂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工工整整的,和那些尺子、笔筒上的字一样老。
“阿念。来渡人坊的第一天。画我娘子。她叫阿云。走丢了。我找了她三年,没找到。我画她,怕忘了她的样子。如果有人看到这画,帮我告诉阿云,我在渡人坊等她。等不到,我就一直画。”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阿念。来渡人坊的第一天。他画他的娘子阿云,怕忘了她的样子。他找了她三年,没找到。他在渡人坊等她,等不到,就一直画。他走了,画册留下了,在抽屉里,等有人看到。
阿毛翻开第二页。画的是同一个女人,但换了姿势。侧着脸,看着远处,像是在等什么人。头发还是挽着髻,银簪还在,褂子换了,是绿色的,上面绣着兰花。右下角写着字。
“阿念。来这里一年了。画我娘子。她喜欢穿绿褂子。我画她,就像她在眼前。阿云,你在哪?”
第三页。女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衣服。旁边的桌上放着一盏灯,灯芯跳着火花。右下角写着——“两年了。画我娘子。她爱缝衣服,给我缝过一件棉袄,穿了三年,破了,我舍不得扔。阿云,你还缝衣服吗?”
第四页。女人站在门口,朝远处看。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撑开的,像是在等人回来。右下角写着——“三年了。画我娘子。她总爱站在门口等我回家。现在换我等你。阿云,你会回来的。”
第五页。女人的脸变了,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白了,银簪还在,但头发少了。右下角写着——“四年了。画我娘子。我想她老了的样子。我也老了。阿云,你还认得我吗?”
第六页。女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旁边放着一碗药,药还冒着热气。右下角写着——“五年了。画我娘子。她病了,我给她熬药。阿云,你病了谁给你熬药?我想你。”
第七页到第十几页,每一页都是同一个女人,不同的姿势,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年纪。从年轻到年老,从站着到坐着,从笑着到睡着。阿念画了十几年,画了十几幅画,每一幅右下角都写着日期和思念。最后几页,女人的脸模糊了,像是画到一半画不下去了,墨迹淡了,线条乱了。右下角写着——“不知道几年了。我记不清了。我的眼睛花了,看不清了。手也抖了,画不出了。阿云,我画不了你了。我怕忘了你。我把画册留在这里。如果有人看到,帮我告诉阿云,我在渡人坊等她。等了十几年。她没来。我走了。去找她了。找不到了,就去找她。”
阿毛的眼泪滴在画册上,湿了一小片。他赶紧用袖子擦,怕把画弄模糊了。阿念等了他娘子十几年,每天画她,怕忘了她的样子。后来老了,眼花了,手抖了,画不出了。他把画册留在抽屉里,走了。去找阿云了。不知道找到了没有。
黑站在他左边,看着画册。“阿毛,画上的人是谁?”阿毛擦了擦眼睛。“是阿念的娘子,阿云。他找了她十几年,没找到。每天画她,怕忘了。后来老了,画不动了,走了。”
小怕缩在银白色小衣服里,看着画册。“他好想她。画了这么多张,每一张都不一样。他记得她所有样子。”阿毛点头。“嗯。他记得。从年轻到老,从笑着到睡着。他都记得。他怕忘了,画下来。让别人看到,帮他记住。”
守井人从井底爬上来,看着画册。“阿念。我认识他。他来过井边,打水洗笔。他说,笔要洗干净,不然画出来颜色会脏。他洗了十几年,洗了好多遍。他的画,从来都是干净的。后来他走了,把画册锁在抽屉里。你找到了,看到了。他知道了,会高兴的。有人看到他的画了,有人知道阿云长什么样了。阿云如果还活着,也许能看到,也许能知道,有人在等她。”
阿毛把画册一页一页地翻完,合上,抱在怀里。他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他想起他爹。爹等了他十年,没有画他,但爹记得他的样子。爹会不会也老了,眼花了,看不清了?他最后一次见爹,是走到村口,站在爹面前。爹穿着破旧的短褂,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笑着,朝阿毛挥手。他记得爹的样子。他不用画,也忘不了。但他想画。画下来,给爹看,告诉爹,他也记得。他记得爹年轻的样子,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笑很大声。他记得爹给他买拨浪鼓,给他做陀螺,带他去放风筝。他都记得。
阿毛找阿纸要了一张纸,找阿毫的笔,找阿墨的墨,找阿砚的砚台。他研了墨,蘸了笔,在纸上画画。他不会画画。画出来的爹,头大身子小,手像树枝,脚像萝卜。他画了撕,撕了画,画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画好了一张。不像爹,但眼睛有点像,嘴巴有点像。他在画十年。我记得你的样子。头发白了,背驼了,但笑还是那样。你等我,我会回来的。”
阿毛把画折好,走到村口,放在老槐树他娘子,等了十几年。我也画了你。我没他画得好,但我记得你。你不用画我,你记得我就好。我在这里,在渡人坊,在等你。”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又刻了一行字。刻在最上面,在所有名字的上面。“画册里的等待,未寄的信。阿念画了十几年,画他的娘子。他走了,把画册留在抽屉里。我看到了,哭了。他等了那么久,画了那么多张。阿云看到了吗?不知道。但他画了。他记得。我也画了我爹。我记得他。阿念没白画。他教我的,我学会了。我会教给后来的人。记得的人,就画下来。画记了,就不会忘了。”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来,吹着画册的页面。页面翻动,哗啦哗啦,画上的女人好像在动,眨着眼睛,弯着嘴角,像是在说:我看到了。阿念,我看到你的画了。我回来了。阿毛的眼泪又流下来。他想,阿云也许真的看到了。在云彩上面,在风里面,在画册翻动的声音里。
第三百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