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他们多住两年?”
克莱尔愣住了。她看着秦川那张在车内阴影中显得格外冷酷的侧脸,感觉自己的逻辑链条被硬生生掰断了:“秦总,米兰市长就算再窝囊,也不至于被人偷了家,还要主动求着别人吧?”
秦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车载储物格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直接扔到克莱尔腿上。
封面上,印着德国最顶级的独立工程检测机构——TüV的徽记。
“翻开看看。这是王董和李董共同出资,请德国人做的。关于圣西罗球场建筑结构的全面扫描报告。”
克莱尔借着阅读灯翻开报告,只看了几行关键结论,脸色就变了:“第三层看台存在严重共振缺陷……地基沉降……按欧盟最新场馆安全条例,已被评为D级高危结构?秦总,这份报告一旦递交欧盟,圣西罗会被直接禁止承办欧战和大型赛事!”
她猛地抬头:“他们居然敢在报告上造假?这可是跨国商业欺诈!”
听到“造假”两个字,秦川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带着对某种底层思维的打量。
“克莱尔,用造假来牟利,那是低级骗子才玩的把戏。”
他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微光,“最顶级的资本猎手,从不屑于造假。他们最擅长的,是把‘真相’本身,锻造成最致命的武器。”
克莱尔瞳孔猛地一缩:“您的意思是……这份报告是真的?”
“百分之百的真。”
秦川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见骨:“圣西罗的主体是1926年建的。为了1990年世界杯,又极其粗暴地加盖了第三层看台。每逢米兰德比,八万人同时跳跃,那共振就是一场小型地震。结构疲劳和微裂缝早就存在了——只是意大利政客们为了省下那笔巨额维修费,几十年如一日地装聋作哑。”
他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真皮座椅,节奏缓慢,如同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王董他们做的事很简单:花钱请德国人,拿着欧盟最新、最苛刻的安全规范,把这份意大利人藏了几十年的‘体检报告单’,放在了最刺眼的阳光下。”
“当这份真实无误的报告被摆上市长办公桌,法律关系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秦川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是俱乐部想提前解约。而是业主提供的场地存在系统性安全缺陷,构成根本违约。中资不仅不必支付一分钱违约金,甚至完全可以——合法地、立即地——卷铺盖走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然后呢?就在市长冷汗未干的时候,中资‘宽宏大量’地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他们愿意自掏腰包,进行基础结构加固,保证这两年不塌。但这笔钱,必须用后续的租金全额抵扣。”
秦川侧过头,看着克莱尔:“看懂了吗?用市长的地皮,修市长的危房,最后合法地免掉两年的租。不是赖账,是市长欠他们一个交代。”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克莱尔深吸一口气,但眉头依然死死锁着:“可是秦总,米兰市长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如果把他逼急了,他完全可以强行封闭圣西罗——大家鱼死网破。”
“非常好。”
秦川眼中突然爆发出一抹明亮的赞赏,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凉的笑意:“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开始摸到游戏的门槛了。”
“记住,政客从不吃亏。他如果退让了,一定是因为前面摆着一块更大的蛋糕。”
他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在剖开棋局的最后一层。
“圣西罗,是近百年历史建筑,受意大利文物保护局的严密监管。米兰市长背后的房地产金主们,早就对那块寸土寸金的地皮垂涎三尺了。但谁敢动?文物保护法压在上头,谁敢提出拆除圣西罗,谁就得进监狱。”
秦川的声音陡然压沉,如万载玄冰。
“但有一条法律,永远凌驾于‘历史’之上——那就是‘公共安全’。”
“王董递过去的这份危房报告,根本不是勒索。它是递给市长的一把刀。”
“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他盯着克莱尔的眼睛,一字一顿:“有了它,市长就可以用‘公共安全隐患’的名义,合法劈开文物保护法的枷锁。等米兰双雄一搬走,他就能启动拆除程序,把圣西罗的地皮卖给金主。没有鱼死网破,也没有单方面的思路碾压——只有政客与资本家,为了各自的百亿利润,心照不宣地同谋。”
车厢里彻底陷入死寂。
克莱尔感觉脊背一阵冰凉。不是恐惧,而是棋盘被翻过来的那一瞬间的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