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碎了。大夫说,右胳膊废了。”
“那个铁家伙喷出来的东西,你看清了没有?”
弓手摇头。“看不见。比箭快。只听见声音,砰——砰——砰。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打在身上了。”
“他们几个人?”
“四个。骑两个铁家伙。两个骑,两个坐后面。坐后面的两个人,手里拿着喷火的东西。”
“阮氏蓉那边呢?”
弓手又摇头。“小人不知道。小人从密林里退出来,就回来了。外乡人往北边跑了,北边是阮氏蓉的地界。小人的人,不敢追进去。”
黎老爷沉默了。池子里的锦鲤翻了一个身,水花溅起来,落在纱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下去吧。叫大夫重新给你包一下。”
弓手被架走了。
黎老爷在水榭栏杆上坐下来。栏杆是铁力木的,硬,凉。凉意从木头上透过来,透过绸袍,贴在屁股上。
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几十年。从年轻住到老,从瘦住到胖,从一个收租子的小头人住成了交趾最有钱的人。宅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椰子树,每一个女人,都是他的。
从码头到山脚下,从山脚下到占城边上,地全是他的。稻田里种稻子的人是他的,密林里埋伏的人是他的,码头上扛麻袋的人是他的。
连阿水那个寡妇,也是他的。他要她,她就得是他的。
可是今天,派去的人没把阿水带回来。派去的人伤了。铁家伙没拿到。阿水坐在外乡人的铁家伙上,跑了。跑到了阮氏蓉的营地里。
阮氏蓉,那个被他杀了男人、杀了弟弟、烧了寨子、抢了女人的寡妇。她没死,她回来了。带着铁刀,带着吃饱饭的力气。
黎老爷的手指抠着铁力木栏杆。指甲嵌进木纹里,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心烦。不是怕,是烦。
像交趾河的蚊子,嗡嗡嗡的,打不着,赶不走。
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没有要不到的。稻田,要到了。铁力木,要到了。银子,要到了。女人,要到了。
他没有儿子,可他有一百个不是他的胖娃娃,绣在苏绣的桌布上,咧着嘴笑。
他没有儿子,可他有几百个替他种地、替他收租、替他杀人的人。
他没有儿子,可他每天吃一盏燕窝,每天换几个女人,每天躺在水榭里,听琵琶,听女人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发。
还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就是填不上。
黎老爷站起来,走回水榭,掀开纱帐。
阿桃醒了,坐在湘妃榻上。纱衫滑下去一截,露出瘦瘦的肩膀。月光从纱帐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眼睛是肿的,不是哭的,是没睡够。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渗出一点血丝,她没有舔。
“老爷。”
黎老爷在榻沿坐下来。“阿桃,你以前在稻田里捡稻穗,一天捡多少?”
阿桃愣了一下。“一小捆。阿桃手慢,别人捡两捆,阿桃捡一捆。”
“一捆,换多少米?”
“一捆换一碗。一碗米,煮成粥,够阿桃和娘吃一天。”
“你娘呢?”
阿桃低下头。“去年冬天,咳嗽。没药。走了。”
黎老爷沉默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肉。手背上有老人斑了,褐色的,一小块一小块。
“阿桃,你恨不恨我?”
阿桃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水,咸的苦的,可还是往海里流。
“阿桃不知道。阿桃只知道,老爷给阿桃饭吃,阿桃就伺候老爷。以前在稻田里捡稻穗,捡一捆换一碗粥。现在伺候老爷,也是换一碗饭。一样的。”
一样的。
稻田里捡稻穗,黎府里伺候男人。一样的。
黎老爷忽然想笑。可笑不出来。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阿桃,你下去吧。”
阿桃站起来,纱衫滑下去,露出一截腰。腰细,肋骨的影子一根一根的。
她把纱衫拉上去,赤着脚,踩着水榭的木板地,走出纱帐。脚底板上的茧子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黎老爷一个人躺在湘妃榻上。纱帐垂着,红纱灯的光朦朦胧胧的。池子里的锦鲤睡沉了,不再搅碎月亮。
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外乡人的铁家伙,是弓手肩膀上那个黑红色的窟窿,是阮氏蓉胳膊上那道从手腕划到肘弯的疤。
还有阿桃的脚踝,凉凉的。脚底板的茧子,沙沙的。
黎老爷翻了个身。湘妃榻吱呀一声。又翻了个身,又吱呀一声。
睡不着。不是不困,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越来越大了。
窗外,椰子林里,夜鸟又叫了一声。短促,尖锐。
这一回不是弓弦绷断,是箭钉在铁架子上,弹开了。叮的一声,在黎老爷的脑子里,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