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老爷睡不着。
湘妃榻上翻来覆去,每翻一次,榻就吱呀一声。阿桃已经走了,纱帐里只剩他一个人。红纱灯的光晕朦朦胧胧的,把帐顶染成暗红,像干涸的血。
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侍女的,侍女的脚步轻,像猫踩在瓦上。这脚步重,急,踩得回廊的木板咚咚响。
“老爷!”
黎老爷坐起来。“说。”
“后门跑了两个人。”
黎老爷的眼睛睁开了。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从烦躁变成了暴戾。“谁?”
“管马厩的阿福,还有厨房里烧火的阿桂。刚才巡夜的发现后门开着,追出去,人已经进了椰子林。”
“为什么跑?”
回廊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小人不知道。”
黎老爷掀开纱帐,走到回廊上。月光照在他脸上,脸上的肉被月光一照,白得像发霉的米糕。
“你不知道?你的人跑了,你不知道为什么?”
报信的人跪下了。“老爷,阿福和阿桂,平时不声不响的。小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跑。”
黎老爷的手指抠着铁力木栏杆。指甲嵌进木纹里,抠出一道新的印子,叠在昨天那道上面。
阿福。阿桂。两个下人,一个管马厩,一个在厨房烧火。平时不声不响的。他们为什么跑?不是因为偷了东西,不是因为犯了错。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今天,谁在府里说过外乡人的事?”
“弓手回来的时候,在门房里说过。说外乡人去了北边,阮氏蓉的营地。说外乡人是唐王,从大炎来的。说唐王骑的铁家伙会喷火,比箭快,看不见。门房里有好几个人听着。阿福也在。”
黎老爷的嘴角抽了一下。
唐王。阮氏蓉。铁家伙。这些话,让一个管马厩和一个烧火的,半夜开了后门,跑进了椰子林。跑去哪儿?北边。阮氏蓉的营地。
去报信。去给阮氏蓉和外乡人报信。
“追。追回来。活的死的都行。”
报信的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脚步声咚咚咚的,渐渐远了。
黎老爷站在回廊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宽又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没有血。可这双手,在交趾,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现在,连自己府里的下人,都开始往外跑了。
不是偷了东西跑,是听到了唐王的名字就跑。唐王还没打过来,他的人就开始跑了。
池子里的锦鲤翻了一个身,水花溅起来,落在纱帐上。
他没有看。他看的是椰子林的方向。椰子林里,夜鸟又叫了一声,短促,尖锐。
北边。阮氏蓉的营地。
篝火烧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熄。灰烬里还有火星,被晨风一吹,亮一下,暗一下。
赵石头从摩托车座上站起来,腿僵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一声。
十趟。从码头到阮氏蓉的营地,五十里红土路,脸上全是红土,被汗冲成一道一道的,头发被头盔压扁了,贴在额头上。
阿香带着二十个女人,跟着跑了十趟。
她们不骑摩托车,她们走。
赵石头骑摩托车在前面跑,她们在后面走。扛着子弹箱,扛着手雷箱,扛着连发铳。
阿香把最后一箱手雷放在帐篷门口,直起腰。右胳膊上那道疤被汗水泡得发白。“唐王,东西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