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头领,我跟宇文家的仇,是我跟宇文家的事。你跟宇文家的恩,是你跟宇文家的事。两码事。赵乾在交趾种了三年地,替你趟了路。这条路上,有他的脚印。你记着他的脚印,是对的。我李晨不跟记恩的人为难。我跟你做生意,是因为你的铁力木好,你的稻米香,你的女人织的布密。不是因为宇文家。”
阮氏蓉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裂口又渗出一点血丝。
阿金又举起手。“唐王,阿金还有一个问题。”
“说。”
“阿金是暹罗人。不是交趾人,不是唐国人。唐王说的那些,阿金也能有份吗?”
“清晨岛上,有吕宋人,有爪哇人,有暹罗人,有唐国人。明珠岛上,有泉州人,有吕宋人,有占城人。唐国的规矩,不看你是哪里人,看你肯不肯干活。你肯干活,你就是唐国的人。”
阿金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阮氏蓉走到营寨中央,站在李晨旁边。个子只到他肩膀。“唐王的人,教了阿蓉的人用铳,用手雷。阿蓉的人,学了两天。打得不准,可敢打了。”
“够了。敢打,比打得准重要。”
阮氏蓉转过身,朝坐在地上的女人们喊了一句交趾话。
女人们站起来,竹竿靠在肩膀上,铁刀插回腰间的草绳里,连发铳背在背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椰子林里的风穿过营寨,把一面旗吹得猎猎响。旗面上绣着一个“阮”字。
阿水走到李晨面前,手里还攥着那个午餐肉的空罐头。铁皮罐子被太阳晒得发烫。“王爷,阿水想跟阮头领一起去。”
“你想好了?”
阿水点头。“阿水的男人死在黎老爷手里,阿水的孩子也死在黎老爷手里。阿水以前不敢去,怕死。现在不怕了。”
李晨从铁柱手里接过一杆连发铳,放在阿水手里。
阿水接过来,枪托抵住肩膀。姿势不对,铁柱替她调整,手扶着她的胳膊肘往下压了压。阿水端着铳,手在抖。不是怕,是力气不够。可她端着,不放。
“铁柱,你跟着她。护着她。”
铁柱点了点头。
太阳偏西了。椰子林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营寨的红土地上。
女人们排成两列,从营寨门口走出去。竹竿扛在肩上,铁刀插在腰间,连发铳背在背上。脚步踩在红土路上,扬起一蓬红雾。
红雾被夕阳照成金红色,像一片一片碎了的铜。
阮氏蓉走在最前面。个子小小的,背挺得直直的。右胳膊上那道疤,从手腕划到肘弯,被夕阳照得发亮。
李晨骑上摩托车。赵石头骑上另一辆,后面坐着阿香。阿香端着连发铳,枪口朝下,眼睛扫着椰子林深处。
“王爷,石头有一句话。”
“说。”
“石头在靠山村的时候,村里的女人也这样。男人死了,女人扛起锄头。锄头扛不动,就哭。哭完了,擦干眼泪,接着扛。石头他娘,就是这样把石头养大的。”
李晨发动摩托车。
发动机的声音在营寨门口炸开,哒哒哒的,像铁锤敲铁砧。
女人们的队伍在前面走,摩托车在后面跟着。
红土路从营寨门口延伸出去,穿过荒地,穿过稻田,穿过密林。路的尽头,是交趾河的下游,是那片被椰子林围住的沙洲,是那座白墙黑瓦的黎府。
密林深处,夜鸟又叫了一声。
这一回不是短促,不是尖锐,是长。像弓弦拉满了,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