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一句听懂了——干活不是锻炼,干活会把身子弄僵,弄疼。她说:“阿桃的腰,有时候也疼。晚上躺在榻上,翻不了身。”
“那就是劳损。长期重复同一个动作,肌肉和关节过度使用。不是锻炼,是损耗。”
“劳损。损耗。”阿桃念了一遍。这两个词,也是从来没听过。黎府里没人说这些词,码头上也没人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海水里的手指。指节粗粗的,关节凸出来,是长期搓衣裳搓的。“那怎么治?”
“游泳。热敷。按摩。有条件的话,针灸。船上没有针灸师傅。你先学游泳。学会游泳,每天游一炷香的工夫。游一个月,腰就不疼了。”
阿桃没有接话。学游泳。她看着那个铁皮池子,池水蓝蓝的,被海风吹皱了。王爷泡在池子里,胳膊搭在池沿上,酱红色的脊背露在水面上。她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李晨从池子里出来。海水从身上淌下来,滴在铁甲板上,被太阳一晒,蒸发得很快,留下一层细细的盐霜。
“阿桃,把那条手巾递给我。”
阿桃站起来,从池沿上拿起那条粗麻布的手巾。手巾被太阳晒硬了,硬邦邦的。她走到王爷面前,递过去。
李晨接过手巾,擦了擦头发上的水。后背上的水擦不到,手巾甩到身后,来回拉了几下。
“王爷,后背没擦到。”阿桃伸手接过手巾。“阿桃帮王爷擦。”
李晨没有说话,把背影留给了她。
阿桃展开手巾,按在王爷的后背上。
手巾粗麻布的,硬,可阿桃的手轻。不是天生轻,是在黎府练出来的。
黎老爷让她捶腿,力道不轻不重。捶轻了,黎老爷说没吃饭。捶重了,黎老爷说想打死他。
阿桃练了大半年,才练出那个不轻不重的力道。现在用在擦背上,从肩胛骨开始,顺着脊梁往下,到腰眼停住。再往上,再往下。
王爷的背被太阳晒成酱红色,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几道浅白色的划痕,是前几天在游泳池里蹭到铁板蹭出来的。划痕已经结了痂,薄薄的,摸上去硌手。
阿桃的手指隔着粗麻布,触到那几道痂的时候,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不是普通的跳。是猛地一下,像交趾河入海口退潮的时候,水忽然被吸回去,河底的石头全露出来。
她继续擦。擦完了脊梁,擦肩胛骨。
擦完了肩胛骨,擦胳膊。王爷的胳膊粗,不是黎老爷那种软的粗,是硬的粗。肌肉一棱一棱的,隔着粗麻布都能感觉到那个形状。
阿桃的手又停了一下。这回不是停,是抖。手指尖在粗麻布上轻轻颤了一下,像交趾码头上被海风吹起的椰树叶。
她赶紧把手巾收回来。“王爷,擦好了。”
李晨接过手巾,搭在池沿上。“多谢。”
王爷自己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衣裳,走上铁梯子,回船长室去了。背影被太阳照着,右胳膊上的肌肉在太阳底下一棱一棱的。阿桃没有看,蹲下来,继续搓衣裳。
搓了一会儿,停住了。
“阿桃,你怎么了?”阿水端着空碗从甲板那边走过来,在阿桃旁边蹲下来。
“没什么。”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阿水看了她一眼。阿水的眼睛,是在码头上住了两年练出来的。码头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偷东西的,骗人的,拐女人的。
阿水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现在阿水看着阿桃,看见她耳根红了。不是太阳晒的红,是从皮肉
“你喜欢王爷。”
阿桃搓衣裳的手停了。“阿水,你说什么?”
“你喜欢王爷。”
阿桃低下头,搓衣裳的手更用力了。搓板上的水花溅起来,溅在纱衫上。
“阿桃没有。阿桃是伺候王爷的。阿桃是黎府出来的人,阿桃的身子脏了。阿桃来船上,就是为了伺候王爷。洗洗衣裳,扫扫地,煮煮饭。等哪天王爷不要阿桃了,阿桃就下船。回唐王城,种稻米。阿桃没想别的。阿桃不敢想别的。”
阿水蹲在阿桃旁边,从盆里捞起一件水手短褐,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搓。搓完了短褐,搓褂子。搓完了褂子,搓裤子。
阿金也过来了。手里还端着那口陶锅,锅里还剩小半锅冬阴功汤。
她蹲在阿桃另一边,把陶锅放在甲板上。没有说话,只是蹲着。
三个女人蹲在船尾的铁皮水槽边上。海风吹过来,把阿桃的头发吹散了,遮住了半边脸。
她没有拢开,低着头,继续搓衣裳。
搓板上的海水一潮一潮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又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