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站在门口。纱衫是她从交趾穿来的那一件,洗了很多回,纱丝洗薄了,透出里面瘦瘦的肩膀轮廓。
脚底板踩在铁甲板上,凉凉的。她没有说话,把手伸到领口,解开了第一颗布纽扣。第二颗。第三颗。纱衫从肩膀上滑落,落在铁甲板上,无声无息。
阿桃站在月光里,身上什么都没剩。
圆窗透进来的月光,把她从上到下洗了一遍。肩膀瘦,锁骨凸出来,像两片小小的贝壳。胳膊细,腰也细,肋骨的影子一根一根的。皮肤上有一道旧疤,在左边腰眼上,是以前在稻田里捡稻穗的时候被镰刀划的。
“阿桃。”
“王爷。”
“你这是干什么?”
阿桃没有看他。看着自己踩在铁甲板上的脚,茧白白的,被月光照得发亮。
“阿桃想好了。阿桃在黎府,身子脏了。可心没脏。阿桃跟王爷上船,是为了伺候王爷。洗衣裳,扫甲板,发豆芽。阿桃很满足。可阿桃还有一样东西,没给王爷。”
“你不用给。”
“阿桃想给。”她走近一步。月光在她身上晃了一下,锁骨的影子深了。
“王爷今天在岛上说,不要他们送的女人。王爷说,自己的女人在船上。阿桃听见了。阿桃想问王爷——王爷说的自己的女人,是不是阿桃?”
李晨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她的声音抖了一下。“阿桃也认了。阿桃还是服侍王爷。洗衣裳,扫甲板,发豆芽。阿桃不怨。”
圆窗外面,月亮移了一小格。海面上那条银白的路换了一个角度,从船尾移到了船头。阿桃还站在月光里,赤着身子,赤着脚。
李晨站起来,把床上的棉褥子掀开一角,拿起自己的短褐,走过去,披在阿桃身上。
短褐是粗麻布的,硬挺挺的,带着淡淡的盐霜味道。阿桃的手攥着短褐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李晨把短褐的衣襟从她手里抽出来,握住了那双手。
“阿桃,你说的对。我说的自己的女人,是你。是阿水,是阿金。你们三个,跟我上船,就是我的人。不是我的女人,是我护着的人。我护着的人,不用把自己脱光了送到我被窝里。”
阿桃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眼眶里忽然满了,盛不住,就溢出来。
“阿桃不识字,不懂大道理。阿桃只知道,谁对阿桃好,阿桃就对谁好。王爷是阿桃这辈子遇到的,对阿桃最好的人。”
“你知道什么叫好?”
“好就是——王爷记得阿桃的名字。王爷每天问阿桃牙还肿不肿。王爷给阿桃吃豆芽。王爷不让阿桃跪。王爷说干活不是锻炼身体,让阿桃学游泳,腰就不疼了。”
李晨没有说话。
“这些,黎老爷从来没说过。码头上的人也没说过。阿桃的娘说过。娘活着的时候,每天早晨叫阿桃起床,问阿桃,昨夜冷不冷,牙疼不疼。王爷说的话,跟阿桃的娘说的话,是一样的。”
李晨把她揽进怀里。阿桃的脸贴在他胸口,没有声音,肩膀轻轻抖着。短褐从她肩膀上滑落,落在铁甲板上,跟纱衫叠在一起。
月亮从圆窗的另一边移到了正中间。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把月亮完整地倒映在水里。
泉州二号静静泊在浅滩上,随着涌浪轻轻起伏,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在打盹。
船长室的灯熄了。圆窗透出来的那一小片淡绿的光,灭了。
荒岛的密林里,火塘彻底熄了。
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被晨风吹起来,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灭了。
椰子林里,有人影从叶影间走出来,是铁柱,手里拿着那把扳手,扳手上沾着火山岩的灰。
阿娜跟在他身后,送他送到沙滩边上。铁柱跨上小艇,阿娜站在沙滩上,没有挥手,只是站着。
韩老六也从密林里走出来。左手那少了半根手指的手掌里攥着一个椰壳,是阿椰给他的。椰壳里装着淡水,清,甜。
他跨上小艇,回头看了一眼。阿椰站在椰子林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看见她抬起那只也少了半根手指的左手,晃了一下。
陈阿发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手里攥着铁锤,铁锤上沾着密林里的泥。阿月没有送他。
阿月还在石屋里,坐在铺着椰树叶的榻上,手指摸着那些编了一半的竹篾。
竹篾是阿发替她劈细的,劈了一夜,劈了满满一捆。她摸了摸竹篾,又摸了摸竹篾旁边那个被铁锤敲过的石砧,嘴角弯了一下。
水手们一个接一个从密林里走出来。
没有人说话,只是走着。走到小艇边上,跨上去,拿起桨。沙滩上,密林边上,站了一排女人。
天还没亮透,她们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晨雾里模模糊糊的。
阿娜站在这头,阿椰站在中间,那个编椰树叶篮子的姑娘阿月站在最边上。她们没有往小艇这边走,只是站着。
赵石头是最后一个。
他跨上小艇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编了一半的椰树叶篮子。篮子不大,编得密密的,能盛水。
他把篮子放在膝盖上,拿起桨。小艇离开沙滩,朝泉州二号划去。桨入水轻,出水快,桨叶上滴着水,在平静的海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水痕。
密林边上的女人们还站着。
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