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的腰,也有点硬。阿桃以前不懂,以为腰疼是累的。后来王爷说,是劳损。阿桃现在知道了,劳损要靠揉。揉开了,筋就松了。”
“你天天给我揉,你自己呢?”
阿桃的手停了一下。“阿桃不疼。阿桃以前在黎府,腰也疼过。后来跟王爷上了船,天天吃豆芽,牙不肿了。天天看王爷游泳,自己也跟着王爷下了游泳池。游了十几天,腰不疼了。王爷说的是对的,干活不是锻炼身体,主动动的,才是锻炼身体。”
李晨转过身。
阿桃把手巾放进铜盆里绞了一把,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把热手巾按在李晨胸口,指尖隔着粗麻布,触到左胸心跳的位置,停了一瞬,继续往下。
“阿桃知道。知道王爷不会娶阿桃做老婆。”
李晨要开口。
阿桃的指尖轻轻压在他嘴唇上。“王爷不用说话。阿桃什么都懂。王爷的老婆,在潜龙,在京城,在清晨岛,在明珠岛。她们有的会管钱庄,有的会管商行,有的会带兵打仗,有的会造摩托车。阿桃什么都不会。阿桃只会搓衣裳,发豆芽,捶腿,揉肩膀。阿桃做不了王爷的老婆。可阿桃能让王爷每天舒服。”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阿桃每天伺候王爷,王爷肩不硬了,腰不疼了。王爷舒服了,阿桃就开心。阿桃这辈子,没有过自己的男人。黎老爷不是阿桃的男人,黎老爷是老爷。王爷也不是阿桃的男人,王爷是王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船舷外的浪花碎在月光里。“可王爷是阿桃的念想。人有了念想,活着就有滋味。”
李晨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阿桃的肩膀瘦,锁骨凸出来,在油灯的光里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她的腰细,肋骨的影子一根一根的,隔着纱衫透出来。可她的眼睛亮。
“阿桃,你想过以后没有?”
“以后?”
“对。以后。从波斯回来以后,你想去哪儿。”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
“阿桃想回唐王城。阿桃在船上,学会了发豆芽,学会了游泳,学了几句唐国话。阿桃回去,把这些教给唐王城的人。铁柱哥说,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阿桃想当那一个人。等唐王城码头修好了,有商船来了,船上的水手问,这里有豆芽吗?唐王城的人就说,有。是阿桃教的。阿桃就开心了。”
李晨看着她。圆窗外的月光落在阿桃脸上,嘴唇上的裂口已经好了,不是抹了什么东西,是吃了十几天豆芽。可那道疤还在,淡淡的,像交趾河入海口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细纹。
“阿桃,你有一样东西,是黎老爷一辈子没有的。”
“什么东西?”
“你知道什么叫知足。黎老爷地里堆满金银,院子里关满女人,每天吃一盏燕窝,绒毛要挑得一根不剩。他不知足,不知足就永远饿。你不一样,你每天给我揉肩膀,揉完了肩膀,你就开心了。能留在我身边伺候,你就开心了。能学到发豆芽、游泳,你就开心了。能以后回唐王城教别人,你就开心了。你这辈子,到哪儿都能生根。黎老爷一辈子,在哪都生根不了。”
阿桃低下头,眼眶红了。
“王爷说的话,跟阿桃的娘说的话,是一样的。娘活着的时候,跟阿桃说,阿桃啊,咱们穷,可咱们有手有脚,到哪儿都能活。王爷说的话,比阿桃的娘还多一句——到哪儿都能生根。阿桃记住了。”
她重新绞了热手巾,按在李晨的腿上。从大腿到小腿,从膝盖到脚踝。
“王爷,阿桃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阿桃想给王爷生个孩子。”
她的手还在揉,没有停。
“阿桃知道,王爷不会娶阿桃。阿桃生下来的孩子,不是唐王的儿子,不是世子。阿桃不图名分。阿桃只是想,等王爷老了,阿桃也老了。阿桃不能伺候王爷了,阿桃的孩子能接着伺候。阿桃从波斯回去以后,回到唐王城,要是有了孩子,阿桃就告诉孩子——你爹是唐王。孩子问,唐王是什么。阿桃就说,唐王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李晨握住她的手。阿桃的手被热水泡得红红的,指腹上有茧。
“阿桃,你知道我多少岁了?”
“三十五。”
“对。三十五。等你老了,我早就老了。等我老了,你也不用伺候我。我比你大,我先走。我走的时候,会在唐王城码头上,给你和阿水、阿金一人留一间铺子。铺子是你们自己的。卖豆芽也好,卖鱼汤也好,卖暹罗菜也好。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怕谁的鞭子。”
阿桃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回不是掉,是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颧骨,流过嘴角,滴在李晨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把脸贴在李晨的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圆窗外面,月亮又移了一格。海面还是平的,把月亮完整地倒映在水里。
远处,海平面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一闪一闪的,像泉州二号的桅灯。